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天与咒缚不会死 > 36.番外10-走之前的樱花季[番外]
    鱼网探进水里,那几条红色的小鱼往造景石头后面躲。

    孔时雨把网收回来,换了个角度,贴着缸壁从侧面往里赶。水面晃了一下,天花板上抖出一片光。四月下午的太阳从阳台那扇玻璃门斜进来,落在客厅地板那一排纸箱上。箱子封了一半,胶带的头翘着。

    甚尔靠在沙发扶手上,左手垂着,看他捞鱼。

    “它们不配合。”甚尔说。

    孔时雨没应声。他把网沉到底,等那条最大的游回开阔水域,手腕一翻,兜起来。鱼在网里弹了两下。

    “你在祭典捞金鱼,是不是很厉害。”甚尔说。

    孔时雨把网提到充好水的塑料袋上方,手指捏开袋口,网一沉,鱼滑进去。

    “那种金鱼都活不了多久。”

    袋子里的水荡了荡,鱼贴着袋壁停住,鳃一张一合。

    茶几上的保温箱开着,里面已经躺了三袋。

    “还剩两条。”

    甚尔点点头。继续看。

    孔时雨又捞了两网。最后一条最小,藏在水草最深的地方,捞了三次才上来。他把袋口扎紧,挨着前面几袋码进保温箱,中间垫了报纸,不让它们互相挤压。

    缸里的水低下去一截,造景的石头露出湿的顶,水位线沿着玻璃留了一道痕。这口一米二的缸不跟着走。明天有人来,连缸带铁架一起搬下楼。

    他把保温箱的盖子扣上,搭扣按下去,咔哒一声。直起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叼上一根,走到阳台门边点着。

    玻璃门外,楼下那棵樱树开过了头。风吹过来花瓣往下掉,白里一点粉,飘过栏杆,有两三片贴到玻璃上,又被风带走。

    他抽了两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走了。”孔时雨说。

    甚尔从沙发上起身。

    ——

    电梯下到地下车库。银灰色的皇冠停在老位置。

    甚尔拉开副驾驶坐进去。孔时雨把保温箱递过去,他双手接住,搁在腿上,一只手扶着箱子边。

    孔时雨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点火。仪表盘亮起来。他伸手把副驾这侧的车窗摇下半扇,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尘土和一点草木的气味。烟叼在嘴角,烟丝往窗外飘。

    车出了地下车库,拐上大路。阳光一下子铺满前挡。

    ——

    上首都高,往银座的方向。

    甚尔把保温箱扶在腿上,看窗外。风从那半扇窗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

    “它们在里头晃。”甚尔说。

    “扎紧了,晃不出来。”

    甚尔“嗯”。

    孔时雨扶着方向盘,烟在指间烧着,烟灰积长了,他偏头往窗外一弹。高架两侧的楼往后退,远处天色很淡,春天的没什么力气的蓝。

    ——

    椿工作的那家店在银座一栋楼的三楼,白天没开,招牌没亮,玻璃门里头一片黑。

    孔时雨把车停在路边,提着保温箱上去。甚尔跟在后面。

    椿在门口等着。没化妆,套了件普通的米色风衣,跟晚上那个椿不太像。她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看见保温箱,她偏了下头。

    “——真带来了。”

    “带来了。”

    她拧开门。

    店里黑着,椅子翻扣在桌上,地毯上还留着吸尘器走过的纹路,空气里压着一层昨夜没散干净的烟和香水。白天的店。

    只有最里头靠墙一缸水亮着。一个新缸,比孔家那个还大些,水已经养好了,灯开着,一整缸空蓝。

    孔时雨把保温箱放在缸前的地上,蹲下来打开,把袋子一只一只拎出来,放进缸里漂着,让水温匀过来。

    椿站在旁边看。

    目光转到甚尔身上,在他左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甚尔正低头看缸里漂着的鱼袋,没留意。

    椿像是要问什么,顿了顿——

    “你们俩气色都不错。”她说。

    孔时雨应了一声,没抬头。

    ——

    一刻钟后,水温匀了。孔时雨把袋口剪开,让鱼自己游出来。那几条红的在袋口犹豫了一下,先后游进新缸,贴着玻璃转了一圈。

    椿弯腰看。

    “——还挺精神。”她说,“晚上灯一开得多好看。”

    孔时雨把空袋子和保温箱收起来,站起身。

    “那就这样。”

    “好。”

    椿送他们到门口。楼道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店里那一缸幽蓝在身后的黑里亮着。

    她看了甚尔一眼,又看回孔时雨。

    “——走那么远。”

    孔时雨没接这句。

    “鱼食搁前台了,一天一小撮。”

    椿笑了一下。

    “知道了。”

    ——

    外面下午的太阳更暖了。

    街角一家和果子店,玻璃柜里摆着应季的花见团子,粉、白、绿三色串在竹签上。孔时雨停下脚,进去买了两串,出来递一串给甚尔。

    甚尔接过去,看了一眼。

    顺着街往停车的地方走。路边一排樱树,开到了尾声,风一过,花瓣成片地下来。

    甚尔咬下最上面那颗粉的,边走边嚼。一片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去拂。

    孔时雨腾不出手,先把自己那串吃完。绿色那颗是艾草的,微苦。

    两人没怎么说话。日头斜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

    ——

    回去的路上,孔时雨把两边的窗都摇下来一点。风穿过车厢。甚尔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有一片花瓣不知什么时候落进了车里,在仪表台上停了一会儿,被风卷起来,贴到挡风玻璃内侧。

    ——

    到家的时候,客厅那排纸箱还在原地。空了的缸搁在墙边,水位线那道痕已经干了。下午的光从阳台斜进来,比早上偏黄了一点。

    甚尔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头发上还沾着一片花瓣。

    孔时雨走过去,抬手把那片花瓣从他发间拈下来。

    指尖碰到头发的时候,甚尔抬眼看他。

    孔时雨没把手收回去。拇指顺着鬓角往下,停在耳后那块。

    甚尔没躲。

    ——

    卧室的窗帘没拉。黄昏的光铺在床上,一点一点往墙根退。

    孔时雨的手从甚尔肩膀下去,过手臂。左边那条,从前到肘下就没了,他给它换过那么多回绷带。现在它整条都在——小臂、手腕、手,皮肤是新长的,比别处嫩一点。

    他的手在那条手臂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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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下。

    甚尔把左手抬起来,搭在他后颈。

    孔时雨低下头。

    ——

    窗外的光没了。屋里暗下来,只剩床头一盏。

    孔的重量压上来,很深。他闭着眼。

    一切都很慢。孔的手,孔的呼吸,贴着他那片皮肤的温度,慢得像没有要去的地方,像时间在这间屋里走得比外头慢。

    他后背贴着床单。床单原先是凉的,这会儿被两个人焐热了。汗从鬓角渗出来,沿脖子流下去一道。孔的嘴唇在他锁骨上方,那块皮肤接应着他的呼吸。

    他什么都没想。

    那种感觉升起来了,从很低的地方,一层一层,没有方向,到处都是。空气闷得像要下雨。

    这是一种沉郁的感觉,分不清哪里开始哪里结束,只感觉震颤从无数个地方均匀升起,再在腹腔里长久地回荡。他不知道自己到了没有。突然想起从前哪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幸福地跟他讲起的某种关乎子宫的说法——温和又紧迫,不断洗刷。哈哈,我可能会怀上孔的孩子,他胡乱想着。缓下来,退开一些。他知道孔快到了。随着一阵暖意,来回涨退的什么好像终于找到出口,涌出成一片春潮。

    这种春天一样的时光鲜少出现在他生命里,他想起决定离开禅院那年的樱花季。祭典的喧闹远远地传到他的耳际,是直毘人吧,老东西又喝多了,还没喝死。春风和暖,他摇摇头过滤掉那些讨厌的声音。他住的偏院虽然粗陋,花开得倒好,因为少有人来,所以也没什么人知道。那年他十六岁,跟往常一样坐在廊前无所事事,晃着一双赤脚看花瓣被风吹落。一个侍女低着头抱着茶盘穿院而过,他早就习惯被当作透明人,于是也没在意,天空高远,他继续发他的呆。侍女从树下穿过,走过一段突然回头,微笑着说,“甚尔少爷,花开得真好呢。”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对自己说话,转头时看到对方微微躬身示意,又碎步匆匆走去。他一时恍惚,眼前花枝摇曳,春光正好,院墙上的乌鸦在唱着,“抓住时间!抓住时间!”心里一荡,一股暖流就流遍全身,莫名想起他也在母亲子宫里沉睡过,被称为咒力的羊水滋养和保护,如果当初……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原来他可以离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离开那里是否有什么意义,天堂和地狱存在吗。此时此地他在春天的余韵里喘息,潮水离开他的身体,几小时后就会在孔的洗衣机里消失,成为大海的分子。他笑着抱住身上向他给予和索求的身体,对方似乎莫名其妙,脑袋里有一个声音,“抓住时间!甚尔,抓住时间!”

    ——

    第二天早上,孔时雨先醒的。

    窗帘没拉,外面已经亮了。甚尔在旁边睡着,左手露在被子外面。

    孔时雨起身,把床单和枕套撤下来,抱去洗衣机,塞进去,按下开关。机器开始进水,嗡嗡转起来。

    客厅那排纸箱昨天又封好了两个。空缸搁在墙边,等今天来人搬走。

    他走到阳台门边点了根烟。楼下那棵樱树只剩零星几朵,再来一两场风就光了。

    身后洗衣机转着水声。

    卧室里,甚尔翻了个身,闷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孔时雨没回头。

    “……团子。”甚尔说,“还有吗。”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