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尔在约定时间半小时前到了孔的办公室,本想骚扰一下孔,结果大门锁着对方不在。这里的窗户不像孔家里那样随便就能翻进去,他在隔壁便利店翻了翻杂志觉得无聊,就买了根冰棍坐在台阶上等——甚尔吃东西向来没有时令概念。他讨厌等,等待让某种不知名的火苗在他心脏乱摸,术师杀手心情开始有点不好。
没两分钟他就看见孔了,准确地说是先闻到孔的味道,天与咒缚敏锐的五感让他听起来有点变态。不太对,味道里混了一点别的东西。他咬着冰棍抬头望过去,孔还是衣冠禽兽的那一套,加了件质感精良的大衣。孔跟一个没见过的人说笑着走近,对方稍矮一点,两人都抽烟。很快那对没一丝褶皱的裤管到了他眼前,“不冷?”,他站起来,“还行”。
“唔哇,禅院甚尔!?”意料外的反应,这家伙其实是个白痴?
这就是小仓说的那一位吧,堕落术师此时像是见到恐龙的小学生,围着甚尔上下惊叹。眼前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应该比甚尔大不了太多。跟想象中的阴郁形象不同,一头松松的棕色卷毛,该是天然卷。的确如小仓所说是个“漂亮小伙子”,戴了副细边眼镜,甚尔注意到应该是平光的,镜片后面杏核一样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是和发色一样的浅棕色,甚尔想起情人节后被扔在街角在日光下褪色的干枯玫瑰花。这人也是个讲究衣装的,半长的大衣敞着,浅米色毛衣和他的头发质感很像,蓬松柔软,微微毛燥。脖子上系了一条黑色羊毛围巾,等等,孔的围巾?他微不可查的动动鼻尖,没有孔的味道,闻起来很新。
孔时雨在这位好奇宝宝袖子上提醒地拉了一把,对上甚尔探询的目光,于是草草引荐,“禅院甚尔,就不介绍了,这是及川瞬,同行。”他转身先往室内走,“走吧,里面说”,余光瞥见甚尔咔擦咬断一截冰棒。
——
一进屋这位同行就自来熟地在沙发上甚尔旁边坐下,一边自言自语“这就是天与咒缚的身体啊哇好大的肌肉”,手伸在空气里比量着,轻轻捏了一下肌肉隆起的手臂发出艳羡的声音,像是什么女高中生。观察到甚尔没制止,甚至没什么表情,胆子大了些又用赞叹的眼光去看被宽松上衣掩住的胸肌。
孔时雨拿起资料,饶有兴味地看着这边,像在看什么好笑的事。甚尔捕捉到目光,于是半侧过身子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露出一个堪称友善的笑,微微往前挺了挺,“想摸摸?”,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可...可以吗”,嘴上说着,指尖可是已经触了上去,身体比脑子快的男人。
“哇啊...真的很大,而且很软,好厉害...”孔时雨看见指尖陷进去又弹出来,脑子里熟悉的马赛克画面轮了一轮,脸竟然隐隐有点发热。“瞬,别玩了”,他把资料隔着桌子扔过去,甚尔长臂一伸接住。瞬?
“啊,对不起,一不留神就...”及川身体一弹坐回去,双手合十道歉,又转成十指交扣,眼睛发亮,“不过真的太厉害了,甚尔君,好羡慕啊”。这种表情下眼睛睁得更圆了,棕色瞳孔底下那点暗玫瑰色也开始晕上来,小鹿一样的,哼,是孔的类型。
甚尔没看孔时雨,拿起那份资料草草翻了两下,皱起的眉头被孔精准捕捉。
他刚想说点什么,眼前递过来一只手,“甚尔君,抽烟吗?”,甚尔摆摆头,及川就站起来,自己叼了一根,“嗯,孔桑”,递给孔时雨,后者已经绕了出来倚在桌沿,“谢啦”,从递过来的烟盒抽出一支,及川咔哒一声给他和自己点上,再坐回沙发,可能怕甚尔讨厌烟味,这次坐在另一头了。
甚尔把资料丢在身前茶几上,身体放松向后倚去,等着孔开口。
“总之,这次的任务需要两人合作,因此叫二位过来。”孔时雨弹弹烟灰,“现在大家也互相认识了,没问题的话我接着说一下任务细节。”
“等下,要和别人一起干你之前可没说啊”,甚尔打断。
孔时雨挑挑眉,“嗯,现在说了,你不干的话可以出去。”
“......”甚尔想想资料上报酬那一栏的数字,瞪了孔一眼靠回去。无论是跟这蠢货一起,还是孔这差劲的态度,暂且都可以再忍一下。
“那我默认大家都同意了”,孔时雨按灭了烟,又点了一支,开始介绍任务详情。
听起来不算难,但内容挺有意思。目标是及川家——这位及川瞬自己的本家——的家传咒具,及川本应该可以自由出入家族结界,但断绝关系后附加了将他排除在外的束缚。“因为是只针对我一人的附加束缚,术式比较简单,容易解咒。”及川解释。
“所以,要我作为透明人潜进去解咒放你进来,是这个意思吧?”甚尔大概明白了,“话说在先我可不会解咒,所以你们是准备了相关的咒具之类的?”
“不愧是甚尔君~”及川快活地说,一副雀跃的样子,看来对自家也是恨得可以,“我会将解咒的术式附在咒具上,甚尔君到指定的地方从里面插入咒具,我就能进来了。”
孔时雨点点头,继续解释,“之后你们会和前往咒具存放处。这件咒具需要注入及川家家传术式才能认主被拿走,否则会形成反噬。瞬发动术式大概率会被家族的人感知到,因此禅院你在这期间掩护。在此之前要不惊动任何人解决守卫,这也需要禅院你来执行。”
“咒具库应该有什么锁或者术式保护的吧,这方面怎么办?”甚尔懒洋洋地举手。
“甚尔君,关于这点呢”,及川笑嘻嘻地说,“其他咒具是这样的,但这件算是家主的象征,历来会供奉在家主房内,最大的锁就是家主本人了~所以~我们需要制住爷爷,这也要仰赖甚尔君帮助啦。”
“明白了,我的工作听起来很繁重啊,潜入解咒,解决护卫,还要和家主交手,一不小心可是会丧命的。我的分成要增加才行吧。”甚尔眼睛一翻,两条长腿交叠搭上茶几,“再说,这样看来委托人就是你吧,你有钱付报酬吗?还是说另有买主?”
“甚尔君,这点呢也是可以商量的,资料上的金额是保底。爷爷房里贵重的东西不少,我已经想好了几个目标。到时候多拿几件出来卖掉,甚尔君的报酬随之增加也是没问题的~”及川还是语气轻快,听起来不像是要去打劫自家,像是小学生在计划春游。真不知是他这个性情才被家里断交,还是因为被家里断交才变成这样。
“最后一个问题,你说制住你爷爷,目前我不清楚对方实力,是必须留活的吗?”
“哈哈,爷爷的能力和习惯等我稍后会讲给甚尔君,有什么特别想了解的部分也可以问我。至于死活嘛,嗯...”及川抬头看向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食指点着下巴。甚尔已经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哼,还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其实根本一点犹豫也没有吧。
“当然活着是最好,不过视情况需要,杀掉也可以啦~反正爷爷大概原本也活不了几年了。不管生死不会影响甚尔君的佣金,这样可以吧?”
哈哈,残酷的家伙。对杀手来说自然是杀了最省力,让甚尔自行决定,基本就是让老头儿死的意思了。
“我没问题。”甚尔摊摊手。
孔看了一眼及川,对方表示我也OK,于是走过来,俩人又点了根烟。甚尔注意到,及川抽烟时瞳孔会有点散掉,他在一些和他一起的女人眼里见过这个表情,迷路的样子。同时虽然非常轻微,他拿烟的手在发抖。
“双方都没问题的话,今天就到这里。后续会就每个部分和各位详细对接。”孔官方宣布结束,弯腰把甚尔的腿从茶几上扫下去。
“那拜拜啦甚尔君,请多关照~”及川站起身来,跟孔向外走,卷发一颤一颤的。两人在门口窃窃私语了几句,笑容掩在吞云吐雾的烟气里。这么年轻跟大叔烟瘾一样大,这人也算是完了,甚尔心里嘀咕,双手插袋两脚一抬把自己立起来,然后弯腰拍了拍大腿上不存在的烟灰。孔拍拍及川的背跟人道了别,回头看他,“你等一下。”
——
甚尔盯着他看了两秒,又咕咚一声坐回沙发里。他干脆身子一缩横躺在沙发上,颈下枕了个靠垫,摆弄着手机,“干嘛?”。
“还有一个活儿要给你,晚点跟我去见客户。”
“哈哈,不是说不会给我工作了嘛,一次来两个?”回复完金主日常互动,合上手机扔在一边,想起来最后一次俩人的对话,仰头抛出一个闪亮的营业笑容,“所以,是必须是我吗?”
孔时雨坐到扶手上,脸上带点笑回头,“你反省了吗?”
“检查一下?”幽绿的眼睛眨了眨,让人很想摸摸他的睫毛。
孔时雨站起来关上门,咔哒一声落锁,“好啊,给我看看?”
这是双方合意了,甚尔起身挪到孔面前,笑眯眯地去吻他。孔向后倾了一下拒绝了,伸手按上甚尔发顶,一个力道压向脖颈,用力不大,但带着孔时雨一贯的稳定和不容置疑。甚尔大腿绷紧就这样被按着下沉,头已经到了孔的胸口,凭什么,他好像很少想过,凭什么孔就是不容置疑的?现在他突然想到了,凭什么呢,于是肩膀收紧试探性地向上顶了一下,看到孔时雨歪头扫了他一眼,手上加了一点力,只一点点,意在提醒。他发现这轻微的压力让自己膝盖发软,一种无名的东西带着无名的权威顺着脊柱传下来,激得他身体无意识地收紧,微微扭动了两下。
甚尔知情识趣,自己跪了下去,施施然像在禅院上过的礼仪课。手还压在头顶没有离开,上方传来孔压低的声音,“说说看,让你反省的是什么?”
这种被问话的感觉让他莫名羞耻,于是他亲昵地去抱孔的大腿,想要抬头但那只手明显是制止的意思。他想赶紧把这一段糊弄过去——比起在这儿挨盘问,他宁可干点别的更拿手的,“是要我好好工作,我已经知道啦欧巴~”
头被压得更紧了些。他胡乱想着这只大手在别的地方的感觉。“禅院,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那条冷淡的声线像贴着耳根擦过去,他喉咙发紧,呼吸有点不顺,脑子里和身下哪里乱糟糟一片热。
“孔时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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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牙切齿地还没骂出口,听到一声不耐烦的叹气。他有点混乱,不对啊这样不就又要回到前两个月的状态?
“我......你是说让我别那么急躁......”一整个人大写的不情愿,嘟囔了一句,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无声的念念有词。孔时雨看着有点好玩,心里骂我呢这是。
“我已经知道了,行了吗”,太近了,热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甚尔一脑子血往上涌,没忍住就往前凑,像要把脸埋进去、像要伸手去够。真像一条狗,孔时雨想,会咬人的那一种。
头上一痛,孔时雨抓住他后脑一把头发拉开了距离。“禅院,这不是完全没明白吗?”
“你他妈有病啊,不是说工作的事吗,我工作时会记住的”,甚尔两手僵在半空,顿了一下悻悻地落回身体两侧,荷尔蒙的味道刺激他过分灵敏的感官,急需某种东西将其抚平。他半张着口,像要一口咬上去,怪吓人的。
孔时雨轻笑了两声,松了后脑的手。“这副样子可让人很难相信啊禅院,等食的狗都没你急”,放低了声音,“你不觉得羞耻?”
甚尔脸红了,他有什么羞耻的,玩这羞耻play的人才该羞耻吧。他心里火也上来了,“你想怎么样?”,并没意识到自己语气中的沮丧。
“我让你动再动”,甚尔恨透了他这副没波澜的语气,“这很简单禅院,证明你起码能等上一小会儿。”
甚尔差点一拳招呼上去。等?等他妈什么。可孔的手还稳稳压在他后颈,那点重量像一个不准还价的句号。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成调的气音,到底没动。赌气,想看看这混蛋打算把他吊到什么时候。
结果孔什么也没做。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甚尔,烟也不抽,神情像在看一锅将沸未沸的水,专心欣赏火候。半晌,他俯下身,用两根手指抬起甚尔的下巴,迫使那张脸抬高、对着自己。甚尔被迫和他对视,喉结动了一下,没挣。孔时雨端详了他两秒,像在验收什么,终于“嗯”了一声,松手,从沙发边站直。
“行了。”
“……什么行了。”甚尔仰着脸,一脸莫名其妙,憋得发狠。
“反省得不错。”孔时雨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介于安抚和调笑之间,“起来吧,要迟到了。”
“啊??”
“客户。”孔时雨从衣架上取下大衣,慢条斯理地穿,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系,“我说过还有一个活儿。”
甚尔跪在地毯上,看那混蛋整理袖口,一时没转过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火气、那口被吊着的气,全堵在胸口没处去,孔时雨那头已经一副要出门谈生意的体面模样了。
操。原来“等”是这个意思。
他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来,觉得自己被涮了,又说不清被涮在哪一步。去洗手间拧开龙头,凉水往脸上抹,镜子里那张脸红得不像话,眼底还浮着一层没散干净的躁动,怎么收拾怎么不对劲,像刚打完一架、又像那架根本没打成。
他在玄关挂钩上摸到一顶棒球帽——不知道谁落下的——往头上一扣,帽檐压低。
孔时雨回头瞥他一眼,没作声,嘴角动了一下。
——
客户约在一间没什么人的酒吧卡座。中年男人,谨慎,话不多,资料、报酬、时限,孔时雨一样一样跟他过,谈笑自如。甚尔戴着帽子坐在旁边,帽檐压着,从头到尾一声没出。
进门前孔在车里只丢下一句:“把嘴闭上。”
他就真闭上了。
中年男人讲到一半,目光好几回落在这个低着头、看不清脸、一言不发的年轻人身上,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问孔:“……孔桑,他,会说话吗?”
“会。”孔时雨慢悠悠给自己点了根烟,神色坦然,“执行人多少都有点怪癖,您懂的。”
中年男人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没敢再追问。
签字那会儿,他捏着笔又迟疑了一瞬,飞快地瞟了那顶帽子一眼,像要把心里那点不安一并问出口:“……真没问题吧?”
“没问题。”孔时雨吐出一口烟,“最好的。”
帽檐底下,甚尔的睫毛颤了一下。
最好的。
他没抬头,也没出声,只伸手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压到几乎遮住眼睛。耳朵尖上那点红,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孔时雨眼角余光扫过去,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没点破。烟在指间不紧不慢地烧着。三个月前那句话他到底没白说——你要是还是差不多的行事风格,我会知道的。
现在他知道了。
出了酒吧,夜风一扑,甚尔总算把帽子薅下来,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他斜睨孔时雨一眼,试探,又没什么底气,“……那以后的活儿——”
“看表现。”孔时雨拉开车门。
甚尔钻进副驾,把帽子甩到后座,“小气。”
他扣上安全带,身子倾向孔那边,这次底气很足,“那今晚——?”
孔时雨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