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圆夜的前一晚,这几天陈廉放了婚假没有来翰林院。杨鲤两头忙直到申时还没有下值,答应了阿楠出来买她下个月的九岁生辰礼,今日工部的人找他有事临时抽不开身,他让文庆买一些给阿楠自己挑。
文庆转了四条街了,也没找到什么像样的礼物,阿楠这孩子人小鬼大,吃喝不喜欢,锦衣华服也不喜欢,小玩意也不喜欢。他还记得每年生辰公子都给她带一本书,阿楠不是掂了桌椅板凳就是拿着拍苍蝇。
他干脆在货郎手上买两个泥塑小人好了,捧着两个灰扑扑的泥塑小人回去交差。
杨鲤从工部出来看了一眼文庆手上捧得泥塑小人。
“再去买些米糖。”
文庆张了张嘴,他想说公子即便是送了也是白费,阿楠这孩子根本不会理解他的苦心,上次公子送的陶瓷小人阿楠都摔碎了,送的米糖也不吃。
杨鲤手中扯着缰绳道:“去西巷看看。”
他想多送一些给程鱼,这几日筳讲她都不在。
他见西巷这里人多便下马牵着缰绳走,直到经过一家书铺,因是今天过节里面空无一人。
一名男子手挽着一名女子从台阶走下来,手里拿一本书,“等下次教你写字。”
他脑中浮现一位女子,她眼睛亮晶晶的说喜欢瘦金体。
只是他当年为了科举之事只学了一种字体。
他将牵马的绳子递给文庆自己走了进去。
文庆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进一家书店,今年公子不会又要买书给阿楠吧?
“公子……!”
不是说好给买吃的吗?
书铺里有好几排货架,旁边还放得有桌椅板凳供人抄书、看书。
他走到书架里面,前前后后挑了五本,又从最上面的书拿在手中来回对比。
一本比较晦涩难懂,一本好懂却有短缺之处,他在书架上找了好久却不见下册。
书铺的掌柜看到了,走过来提醒道:“官人,你右手的这本是刚从太原进的货,左手这本带有讲解,但是下册却不见了。”
“为何不见?”
书铺掌柜为难道:“客官你有所不知呐,这本书是苏州一位无名氏所写,据说他写的时候当时海上正在打仗十分混乱,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还有一些残页能供人读,这本里面写得全,到了我这小店已经成了孤本,是不买,但可以抄写。”
他看了看这本的确是不久之前的书。
“掌柜的这本有人借阅吗?”
书铺掌柜想了想,“有,前天一个王家的儿子来借了。”
“这厚度估计得有两个月才能抄完。”
他将书放回原处,“那我等下回再来借。”
他放柜台五十文,买了那本晦涩难懂的书,等过几天他把另一本抄下。
程鱼在一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两人劝好,王星华这边更是委屈什么也不知道莫名奇妙地被暴打一顿。
她从王家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摸了摸脖子上面全是肿的包,手还上都是墨水,一时连洗手的地方都没有。
她在手中掂量掂量一下那银子的重量,也不过才五两银子,还差的有很多。
天色不早,她摸了摸怀里的腰牌,心中稍定。
王家果然有问题,这下她要赶紧去告诉严正平,是证据一定是被□□藏起来了。
她把布袋都塞满了,全是好吃稀奇古怪的玩意,吃的给马玉兰,小玩意留给太子话本给公主。
程鱼挑的是一些僻静的小路把脸上的妆都卸掉,刚出巷子口觉得有些不对,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地没有一个人,这里的地都是些沙土,除了她自己的脚印外还有几处错杂的鞋印。
她的心顿时跳到了嗓子眼里,走了几步又转身看了一眼,还是空无一人。
她安慰自己,一定是自己想多了,这里肯定是其他人留下的。
虽是这样想,但脚下还是变得更快了,她换了各街道往人多的地方挤。
她走到人多的地方,刚松一口气,只觉摸了摸脖子触及十分刺痛,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圆镜歪头一看,吓了一跳果然,后面的两个身影赶紧转身装作买东西的模样。
她从没被尾随过,遇到这事她突然乱了阵脚,心里慌乱地往回看了一眼。
她瞅一眼人群,不管对方是图财还是图什么,都不能让他们成功。
她窜得飞快似有老虎在后面辇着。
文庆抱着书没说话,直到看见一个飘逸的身姿飞快地钻进人堆里。
“公子…那个人看得好生熟悉。”
“程鱼。”
他向那边望去,青色的道袍、跑的狼狈不堪,脸上跑的满脸都通红,手里捧着几本书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她似乎听到了他叫喊的声音毫不犹豫地迎面向他们跑过来。
四周的灯笼都亮起,玉壶光转,她的帽子蹭过上面灯笼坠的红条。
女子的一双漂亮的双眸再看到他的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明明前一刻还怕成什么样子,但看到他却什么都不怕了,嘴角也笑了起来。
程鱼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来杨鲤,他一身青色官袍在人群中很显眼,朝他在的方向跑过去,躲在他的背后探出脑袋,大声喝住那两个人,“大人快救我,这两个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尾随我!”
那两名男子还要上前,却被他拦下。
“站住!”
那两人见杨鲤官袍在身,神色禀然,吓得一跳赶紧跑走,蹭蹭地混进拥挤的人群里无影无踪。
他看那两个人穿着样貌并不似那地痞流氓,他记得那衣服的云纹,看来她的确被范党的人盯上了。
程鱼低头照下镜子的功夫,便看见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她原本打算趁乱跑到后面的巷子甩掉他们,直到她看到杨鲤,身体便控住不住地往他身边靠近,像是知道他会护着自己。
“杨大人?”
真的很巧。
“杨大人好巧。”
“嗯。”
程鱼没想到杨大人又一次地帮了她。
她拱手道:“多谢杨大人相救,本来我也看到那两个畏畏缩缩行迹可疑的人,打算将他们引入人群,再趁乱喊叫把他们吓跑,不过还好杨大人在,我才幸免于难。”
杨鲤道:“现在歹人多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她看文庆抱着几本书,上面还堆了两个泥塑小人道:“这是杨大人买的?”
文庆笑道:“公子才不喜欢这些玩意,这都是给阿楠小姐买的,明日她过生辰。”
生辰只有两个小泥塑人,真温馨的一家子人,原来过生辰也绝不敷衍。
程鱼道:“我有办法!我会做一些小玩意,刚好适合小孩子家家玩的,明日做好了我给杨大人送来!”
她真聪明,明天是祯和在宫中摆宴席的日子,她不用跟在身边,后宫也不用着她这个人,这些小孩子哄人的东西她最拿手了。
文庆讶住,“明天!程姑……啊不程公子还真是心灵手巧啊!”
杨鲤道:“切勿劳累自己,阿楠她…恐怕到时候会白费了你的心思。”
程鱼仰起头道:“没事!若我能尽力讨小姐的欢心也很不错。”
他看到她脖子间那一片抓挠过的痕迹,雪白肌肤那几道红色很醒眼。
“你脖子怎么了?”
他不可察觉地伸出手,指腹在上面轻轻蹭了下,他冰凉的手指碰上发烫的肌肤,不适的感觉让两人都颤了一下。
他收回手。
闻言,她捂着脖子笑道:“没事,就是被几只蚊子给咬到,回去抹些药就好了。”
他收回目光,“嗯。”
程鱼看时辰不早,“杨大人我要赶紧回去了。”
“好。”
“杨大人再见!”
程鱼是被文庆一路送到长安大街的,这里应该没有歹人肆意妄为。
程鱼回去的时候先是去找了严正平,结果夏公公说严公公不在司礼监,她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值房等着严公公明天来。
她的行动力很强,当晚就坐在桌子旁边研究,她先是画了张草图在纸上随后拿起工具开始敲敲打打,做的东西并不难,她从前经常自己动手做一些小玩意,不仅如此她还将这些小玩意儿研究很多花样。
她做的东西没人说不喜欢。
她用簪子挑了挑烛芯。
杨大人帮了她那么多次,她应该回礼是不是?
她能做一件就做一件,她不想欠人情。
她手上正划着刀突然一顿,珠灯映出她茫然的目光。
今日下午的时候,她的耳朵在不经意之间突然烧起来,想起那个画面甚至一时间有些难为情。
杨鲤离得很近,那颗喉结近在咫尺,要不是在大街上又有仆从跟着,她想咬一口,尝尝是什么味道。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如严正平所说的那样,自己被那个‘欲望’所占,但她觉得自己不是这样的。
比如她看到长得好看的人,就会想去看他的身材,有时候她也会追星,也会看一些腹肌,画一些腹肌来看,对他们都没有产生想接近,想触碰的感觉。
难道最近看一些男女情爱的话本,她难道真的误入歧途,在这个不好的道路上去而不返了吗?
不行,不行,她掏出珍藏的话本,将它们放在桌子腿下垫脚。
先戒一段时间。
她把心平静下来,又开始来回敲敲戳戳。
文庆半夜上净房,发现公子里的屋子还燃着灯,有时候他是真的佩服公子,竟有如此毅力,没几个官人能像他这样的熬夜。
他于心不忍扒拉着窗户劝道:“公子这样对身体不好,迟早要熬坏,公子还是快歇息吧。”
他心思不稳暂时没有睡意,“文庆你把那瓶凉油找出来,明天程姑娘要来。”
文庆应声了一句,随后又见公子在忙便没在打扰。
杨鲤把书放在桌子上,又翻开一本笔记开始整理。
杨鲤把这本晦涩的字帖的注释都写在一本新的笔记上,把书上的原句抄下来,然后在下面标注解释,一字不漏一字不错。
第二天,程鱼又换上裙子,把她做的小玩意装在布袋里,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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膀扛着黛福一起去杨大人家玩。
中秋这日,很多女官要省亲,宫中有没有其他事,无家可归的人都聚在一起偷闲。
她把最近看的话本书推荐给公主几本书,公主正连夜品读。
还是老祖宗的节日有气氛,街上的月饼都把她香迷糊了,她吃了红豆鲜的,留了好几个口味给马玉兰。
程鱼再一次地来到椿和胡同这里,她发现脚上踩的路都不一样了,是铺的上好的青石板路,一点也不埋汰。
她也不知道是谁做的,这才是做的做有意义的事嘛。
程鱼敲了敲杨大人家的门,“杨大人,我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门的竟然是杨鲤。
她果真来了。
“进来吧。”
程鱼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进去,一点也没有害羞扭捏的样子,这回她是带着礼物来,可不是空手来的,当时要盛气凌人一些。
婉娘已经烧好菜,上面还冒着热气。
“今天做了一大桌子菜,就等着程姑娘来呢!”
“好香啊!”
阿楠也喜欢猫,见到她肩膀上趴着的猫,跑过来问道:“程姐姐,我能抱抱它吗?”
“当然可以!”
她专门把黛福带出来看看外面的样子,绝不能让它做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小猫。
黛福不想它这么扭捏,它似乎听懂人话一样,从她肩膀跳下来,到阿楠怀里。
婉娘对着程鱼道:“去洗洗手吃饭了。”
她讶住,“还有我的饭吗?”
婉娘笑着看向杨鲤。
杨鲤目光转向别处,“阿楠没有什么朋友,生辰本来就是要大庆一回。”
“好!”
那她就不客气了,说到婉娘做菜,她记得上次已经是去年的事吧?
她也记不清了。
她坐在板凳上,“哎?婉娘你们换桌子了?”
婉娘道:“上次的桌子不结实,所以就想着到工匠哪里重新打一个,反正也不费什么。”
“嗯。也是。”
程鱼夹了一口茄子,说实在的,除了表哥家的茄子,她还从未尝过别人家做的口味。
她总觉得别人家的总有一股苦味。可是她夹在口里有说不出的感觉。
“好吃!”
她要爱上这里了,不能和以前一样表现的摇头晃脑,只能在桌下摇摇脚,她刚一伸脚似乎踢到了谁。
她往桌子下低头一看,她的脚正踢到杨大人的袍子,不止一脚,她的鞋子上的泥全蹭到他身上了,天蓝色的道袍上一大块泥渍。
杨鲤袍角传来轻轻的触感,隔着布料也能感到鞋尖的轮廓。
他一点知觉都没有吗?
她偷偷抬眼,发现他正微微垂眸,目光正落在袍子脏污的地方,神色并没有什么不悦。
杨鲤微微一顿看向她。
她向他展颜一笑。
阿楠吃饭的时候一直抱着黛福,婉娘怎么劝也不放下,“程姐姐,能不能让黛福在家里几天。”
程鱼见她是小孩子,根本不会照顾小猫,便拒绝道:“这个不行,它可爱乱跑了。”
说着她掏出自己给阿楠做的生辰礼,“看这个!”
阿楠眼睛亮了亮但依旧抱着黛福不撒手,“我不要那个。”
杨鲤道:“阿楠,不可无礼!”
阿楠知道舅舅的脾气,表面上看上去很威严,其实是心最软的那个人。
她一副“你成天不在家,阿娘也有事要忙,我也想有个人陪着我!”
程鱼道:“小猫最脏了,每天要洗一回澡,就算是这样你也要养吗?”
黛福不满地叫了一声,更使劲儿地往阿楠怀里钻。
程鱼伸出手,“快过来!”
黛福不肯走粘在阿楠身上。
阿楠笑了,“程姐姐,我抱着小猫走喽!”说完一缕烟就跑没影了。
阿楠在家里把宅子里里外外都摸了个遍,没人能找到她。
婉娘骂了句,“这孩子!”
程鱼手里拿着准备送给阿楠的东西,无奈笑道:“算了,小孩子都这样。”
文庆在一旁咦了一声,“程姑娘,我记得你上次我来的时候是不是落在这里东西,就在书房呢。”
“东西?”
她看了一眼杨鲤。
杨鲤嗯了一声道:“你跟我来。”
杨鲤打开书房,外面的风吹进去卷起案桌上的书页,哈啦啦响一片,他从柜子里拿出布袋两手捧着递给了她。
她忙把手里的东西随意放在一处地方,接过的时候,手指不经意间蹭过他的手指。
她抬头道:“多谢杨大人。”
她抱在怀里,嗅了嗅很香,他还特意帮她洗过。
他又递过来一瓶未开封的清凉油,“还有这个,蚊虫叮咬管用。”
“我让文庆送你。”
她刚想说不用,但经历过昨晚就连全身上下洗了一遍还格外的刺挠后,已经折腾一晚上还没睡,今天差点栽倒在地的经历,她已经认栽双手接住凉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