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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上辈子的爸爸，和雷米更像是玩伴。
爸爸是一个遇到事情就会害怕的人。有人让他负责什么事情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好的，我来做”，而是“这个不归我管”。
雷米看得出来，爸爸不是在不耐烦——他是真的害怕。害怕做错决定，害怕承担后果，害怕自己说了“我来管”然后管不好被别人骂。所以他把自己缩成一个不需要做任何决定的小小的人。
雷米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心里就把爸爸当成了玩伴。因为她觉得一个会害怕的、会往后退的、会说出“这个不归我管”的大人，本质上和她自己没有什么区别。
雷米觉得爸爸是不靠谱的——不靠谱的大人，靠不住的家长。遇到事情不能指望爸爸来解决问题。
但雷米还是很喜欢爸爸。
因为雷米和别人讲有关打仗的事情的时候，别人都不耐烦。别人不想听。
别人会觉得雷米很奇怪——一个小孩子，怎么对打仗的事情这么感兴趣？那些将军的名字，那些战役的时间，那些军队的番号，这些东西有什么好说的？
别人会把脸转开，或者敷衍几句后把话题岔开，或者干脆直接说“你能不能别说这些了”。
只有爸爸愿意听雷米讲话。
而且爸爸不是那种“嗯”、“哦”、“是吗”的敷衍的听，是那种真正感兴趣的、眼睛会发亮的、会主动提问的、会兴致勃勃地和雷米一起讨论的听。爸爸会在雷米说完一个将军的故事之后，自己也讲一个那个将军的另外一段经历。
爸爸在家里看电视，雷米就坐在爸爸旁边。电视里放的是历史剧——爸爸喜欢看历史剧，雷米也跟着看。
雷米一边看一边对电视机指指点点：
“这个人说这样的话，那他一定是某某某，因为历史上只有他说过这句话。”
“这个人的服饰都错了，这个年代哪有这个服饰，应该是那种样子的衣服才对。”
“这个人物我知道，我还知道他日后和某某某打了某某战役，那一仗他打赢了，但是损失也很大。”
雷米看到不了解的历史剧情节时，就会问爸爸这个历史背景是怎么回事。爸爸就会兴致勃勃地和雷米说，说那个时代的局势，说各方势力的博弈，说那些历史人物的性格和命运。
爸爸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平常完全不一样——没有了那种“这个不归我管”的退缩，而是一种雷米很少在其他地方看到的笃定和热情。
雷米和爸爸待在一起看电视的时候，觉得好开心。因为在那时，雷米不需要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小孩，不需要控制自己不要说出那些“奇怪”的话，不需要担心自己说的话会不会惹的别人讨厌。
她只需要说话，而爸爸会听，会回应，会和她一起说。
当然，雷米知道爸爸遇到事情就会害怕，总要别人做决定，不太靠谱。所以雷米遇到正经事都会找妈妈。
爸爸是玩伴，妈妈是家长。这个分工在雷米心里是很清楚的。
上辈子的妈妈对待雷米的态度和爸爸完全不一样。
妈妈像一个在传授毕生心得的导师，总是很严肃地、一本正经地、一字一句地对雷米说那些她认为重要的事情。
雷米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哭着回家。
妈妈说：“别人可以联合一群人欺负你，肯定是因为这个人很擅长人际关系，能和很多人关系那么好，让这些人都愿意听这个人的话。”
妈妈说：“这也是一种能力。你要学习这个人，还要和这个人打好关系，这样你有困难了向这个人求助，这个人就会帮助你了。”
雷米听了这话，心里的第一反应是暗暗地怀疑妈妈不爱自己才这么说。学习欺负你的人？和欺负你的人打好关系？这是什么道理？
但是雷米随后又很快觉得不对。因为妈妈对自己说这些内容的时候，不是那种烦躁的、敷衍的、恨不得立刻结束话题的语气。
妈妈的表情是认真的，语气是诚恳的，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或者烦躁。
她不是在骂雷米，不是在讽刺雷米。她是真的想教导雷米一个道理，一个她自己深信不疑的、觉得对雷米有用的道理。
所以雷米心里觉得，妈妈还是爱雷米的。所以她才会说出这些话来。
不然，妈妈应该说什么？妈妈应该说“别人不欺负其他人就欺负你，肯定是你有问题”，或者直接骂雷米“那么蠢被欺负是活该”。
但妈妈没有说这些话。妈妈说的是一个她自己相信的、认为对雷米有用的、认认真真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道理。
雷米的想法是因为后面这件事改变的——或者说，不是改变，是更加坚定了。
有一天，妈妈牵着雷米的手在街上走。阳光很好，路边的花坛里开着不知名的小花，街道上的人和车都不多。
忽然，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松开雷米的手，朝马路对面快步走过去。
“哎呀，是你呀！”妈妈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好高兴，“好久不见！”
马路对面站着一个女人，是妈妈的朋友。两个人寒暄了几句，那个女人说：“走，我们去吃点东西。”
妈妈高高兴兴地跟着那个朋友走进了一家小餐馆。雷米跟在后面，坐在妈妈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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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和那个朋友点了菜，一边吃一边聊天。雷米不太记得她们聊了什么了，大概是一些关于工作、家庭、认识的人之类的话题。
然后那个女人忽然说了一句什么。雷米没听清具体的内容，但她看到了妈妈的表情。
妈妈的笑容僵住了，她的眼睛低下去，嘴角的弧度从向上变成了向下，又从向下勉强拉回到一个不伦不类的、像哭一样的微笑。
雷米当时坐在旁边，看着妈妈脸上的笑容。
那个女人继续说，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事情。那个女人在说妈妈的工作，说妈妈的穿着，说妈妈的家庭，说妈妈的一切。
妈妈在笑。一直在笑。那个笑已经从“不伦不类的像哭一样的微笑”变成了一个训练有素的、程式化的、贴在脸上的东西。
回到家之后，妈妈躺在床上哭。雷米走过去，坐在床边，把手放在妈妈的肩膀上。
“妈妈。”她说。妈妈没有反应，继续哭。雷米又说了一声“妈妈”，妈妈还是不理她，只顾着自己哭。
雷米站在那里，看着妈妈蜷缩在床上的背影，觉得看起来很伤心的妈妈很可怜。
妈妈说的那套东西，她自己也在用。她也在努力地交朋友，努力地对别人好，努力地和别人打好关系，努力地让那些比她厉害的人愿意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助她。
她那么努力，那么认真，那么一本正经地把这套东西教给雷米，因为她真的相信这套东西是对的，真的相信这套东西能保护雷米。
结果呢？结果她被她自认为是朋友的人当面羞辱，她不敢还嘴，只能陪笑，只能回到家躺在床上哭。
雷米还觉得，努力根据自己想出来的那套东西去结交朋友、结果被朋友这样对待的妈妈，哭的时候很可怜，交朋友时努力的样子又很可爱。
雷米觉得妈妈像一个小孩子。一个认真地在做一件别人看起来没什么用的事情的小孩子。雷米觉得那样的小孩子是可爱的。妈妈也是。
雷米认为妈妈是爱自己的。因为妈妈把自己认为是对的、有用的东西教导给雷米，她觉得学会这套东西对雷米是有好处的。
妈妈不是故意给雷米出馊主意的——她是真的觉得那个办法有用，真的觉得和欺负自己的人搞好关系是一个好主意。只不过她自己的遭遇证明了这套办法行不通。
雷米看到妈妈被她自认为是朋友的人那样对待之后，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和欺负自己的人当朋友是根本行不通的。这只会让你在自己的孩子面前被人羞辱。
这样的经历，好像比雷米被同学欺负的经历更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