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五代离乱,花开彼岸 > 72. 敬茶
    李凌薇窝在榻上做着女红,她将春夏秋冬的衣裳各给朱晓风准备了一件,念着朱晓风这一走也不知道何年能再见面,自己这个做嫂嫂的,总要送上些心意。自朱晓静劝过后,朱晓风果然渐进饮食,作养数日,已能下地走动,只神情间冷冷的。

    李凌薇看着府内上下明烛高悬、灯火通明,心中竟有一丝空落落的。今夜朱友贞纳张云霓为妾,她将需要出席的仪式完成后,便早早躲回寝阁。张云霓乃是朱凛麾下心腹大将张归霸之女,朱凛刻意厚待,无疑是在拉拢人心。

    虽说自己不爱朱友贞,可看到他穿上一身红色喜袍与张云霓并肩而立,心里竟有一种莫名的滋味,难道她是在吃醋吗?不是的,她忙摇了摇头。

    “嫂嫂?”

    这一声“嫂嫂”让李凌薇回过神来,她吃惊地看着眼前的朱晓风。

    “嫂嫂你在难过吗?”朱晓风聚精会神地用一种深思的神情观察着李凌薇。

    “九娘你?”

    “我只是不愿面对罢了。”朱晓风轻叹一声,转身步至廊下悠然落座,“这段时间,我已想通许多事。”

    李凌薇起身走到朱晓风身旁坐下,不免有些心疼,“你想清楚了就好。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想清楚。旁人说得再多都是无用。”

    “看到你和四哥,我就像看到了我和圣人。我们的身份注定不能在一起,也许一切都是天意。”

    从朱晓风的语气中,李凌薇无法判断这番话是出于真心,还是自虐的玩笑话。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一片愁云永远印在了朱晓风圆圆的鹿眼上。朱晓风说错了,她和朱友贞之间隔着的并不仅仅是皇位,还有一个李存勖。

    “忘了阿祚吧。”

    “之前,我觉得和圣人是知己,是命中注定。其实不然,圣人喜的是荷,而我爱的是莲。虽是相似,可终究是不同。《尔雅》中说,荷,亦称芙渠。其茎茄,叶蕸,本蔤,华菡萏,实莲,根藕,子菂,薏在菂中。莲只是荷的一个部分而已,如同我只是圣人的曾经一般。”朱晓风的眼睛中滴出了泪珠,沿着脸颊流淌下去,滴落在手背上。

    李凌薇此刻不敢相劝,她知道,任何宽慰都是徒劳。她坐在朱晓风身旁,任凭自己淹没在愧疚与无力之中。

    朱晓风双手环抱住自己撕心裂肺地哭道:“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我……真的忘不了圣人……”

    李凌薇揽过她的双肩,轻轻拍打着她一耸一耸的后背,心里一阵阵酸楚,眼泪也跟着她流下来,“做不到也要努力去做。今后,你便要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一切都要往前看。你还会有自己的孩儿,一切都会好的。”

    “我真的好想圣人,好想好想他……”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把他当作是与你坐车同行一段路的人吧。”

    朱晓风不解地看着李凌薇,好似没太听懂她的意思。

    “尽管他伴你赏过人生中最绚烂的风景,却非那在终点静候你之人。世事无常,我们往往难以抉择。”

    “那你和四哥呢?”

    “我是他的妻子,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李凌薇无奈道,即使她再恨朱凛,再爱李存勖,可为了大雍,为了李祚,她都要留在这里。

    “四哥。”朱晓风朝着门口惊奇地叫道。

    李凌薇看着他,瞬间变得石化,“你怎么来了?”

    ——————

    张云霓身着金泥簇蝶裙,外罩一件单丝罗红地银泥帔子,头戴一顶凤鸟步摇宝簪,迈着盈盈碎步,款款朝陈姨娘走去。

    侍女放下早备好的柔软蒲团,她跪下身子,一双似粉藕般的玉手高举起茶盏,甜美的嗓音喊道:“阿姨,请用茶。”

    自张惠和李姨娘相继去世后,府中仅剩下陈姨娘这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了,内宅中馈便由她负责。她笑着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嘱咐道:“阿贞至今尚无子嗣,你今后好好侍奉郎君与公主,多为朱家开枝散叶。”

    张云霓听着涨红了脸颊,羞涩得不知所措。

    陈姨娘见她如此,付之一笑,道:“你快去给公主敬茶吧。”

    “是。”张云霓站起身,朝李凌薇走来。

    李凌薇硬着头皮、耐着性子在这儿坐了一个上午,脑袋一直集中不起精神来,总是回想着昨晚和朱友贞的对话……

    “九娘,你终于肯说话了。”朱友贞对朱晓风突然的变化同样也感到惊奇。

    “我又不是哑巴。”一见到朱友贞,朱晓风面色微变,赶忙起身,“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九娘……”朱友贞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朱晓风已如一阵小风般轻快地“刮”了出去。

    李凌薇见朱友贞的眼神一直落在空空荡荡的院门上,宽慰道:“慢慢来,她能开口说话,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朱友贞的目光从李凌薇脸上散漫地划过,欣慰地点了点头。

    “此刻你不是应该在洞房花烛吗?”李凌薇疑惑道。

    “我想来看看你。”朱友贞淡淡地回答着,一身大红的喜服更加衬托出他皮肤的白皙,可暗淡的眼神却减去了几分生气。

    “你还是赶紧回去吧,要是被你父亲知晓,指不定又要大发雷霆呢。”李凌薇带着几分尖酸地调侃道。

    “你真的一点也不想我留下来吗?”朱友贞暗淡的眸子中似乎饱含了些许期待。

    李凌薇望着他,一时无语凝噎。她心里暗自思量:要他留下来吗?想着想着,头皮不禁一阵发麻。可如果开口挽留他,自己又能给他什么呢?于是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姿态,摇头笑道:“你快去吧。成亲第一晚就让新妇子独守空房,可不好。”

    朱友贞的眸子中飘过“失望”两个字,再次追问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让我留下吗?”

    李凌薇不敢直视他焦急的双眼,将头扭到一边,耳畔传来他微微的叹息声。

    “公主……”朱友贞轻声唤道。

    李凌薇用贤妻般的口吻,善解人意地劝解道:“她父亲是你父亲的重臣,怠慢了她,对你不好。”

    朱友贞默然垂首,脚步迟缓地转身朝房门走去,一股凉风拂过,送来满架蔷薇的芬芳。

    倏然,朱友贞疾步走来将李凌薇抱住,沙哑的嗓音呼唤着她的名字,“公主……我不想走,今晚让我留在这里吧。”

    李凌薇的心跟着莫名地悸动,竟有些痛。她吸了吸鼻子,“友贞……”

    朱友贞加紧了拥抱李凌薇的力度,“公主,放下心里的隔阂好不好,让我们真心面对彼此。”这样的拥抱,他等了许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李凌薇眼眶发热,靠在朱友贞温暖的怀中,慌乱占满了心扉。

    “公主姐姐,请用茶。”张云霓的声音将李凌薇从昨晚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从众人的目光里,李凌薇察觉到一丝异样。

    张云巧用胳膊肘轻推李凌薇,朝她递了个眼色。

    “公主为何不接我家娘子的茶?”张云霓还未开口,她身边的侍女倒先忿忿不平地质问起李凌薇。

    “啪……”侍女话音未落,阿诺即刻上前给了她一巴掌,满座皆惊,连陈姨娘也不由愕然。

    “公主姐姐,请恕妾侍女无礼之罪!”张云霓诚惶诚恐,“皆是妾管教不严,还望公主姐姐海涵!”

    “无礼就需调教!”阿诺冷声道。

    张云霓俯首举杯,“请公主姐姐恕罪!”

    李凌薇故意不接茶盏,又等了片刻,才端起轻呷一口,命她起身。

    “多谢公主姐姐。今后妾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公主姐姐多加担待。”张云霓朱唇轻启,娇滴滴地恭敬道。她心中恨意如潮,直涌向眼前这个女人——新婚之夜,就是她横刀夺爱,抢走了自己的新郎,花烛良宵,竟成虚度!独守空房的锥心之痛,她定要让她十倍偿还!

    李凌薇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正妻特有的雍容笑意,细细端详起她来:身材娇小玲珑,五官精致如画,一双杏眼清澈似水,樱桃小嘴圆润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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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隐隐透出一股凌厉之气。看年纪比自己小上三、五岁。

    “三嫂嫂,请用茶。”张云霓又跪下奉茶与张云巧。

    张云巧脸上露出笑容,“妹妹快起来。”

    “希望咱们家快快人丁兴旺起来。如今云巧有了身孕,希望下一个就是云霓了。”陈姨娘笑着说。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我来晚了,诸位莫怪。”只听裙裾窸窣作响,环佩叮咚悦耳,一阵幽香悄然飘入。侍女早已掀起湘帘,堂中现出一位身材高挑、体态轻盈的盛装妇人。她手持一柄湘妃竹扇,半掩娇容,笑语盈盈,款步而入。她上身穿五色彩锦上衫,下着大红金枝绿叶百花拖泥裙,外罩一件黄褐色罗镶花边的宽袖大袍,异常宽大,几乎占据袍衣的一半。

    李凌薇打量她一身上下,竟是长庆年中宫中通行的衣妆样式。文宗即位后厉行节俭,规定服饰不得超过一尺五,自此没有人再用此奢华服饰。

    “这就是二嫂王莹娘。”张云巧小声告诉李凌薇。

    这是李凌薇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王莹娘,她恰好是在自己回京奔丧的那段日子中被朱友文从乡下接来。

    “莹娘可算来了。”陈姨娘眉眼含笑,轻声说道。

    王莹娘微微欠身,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到一旁的正座,气定神闲地坐下。自张惠去世后此座就一直空着,连陈姨娘也只能在侧位而坐。

    张云霓马上走到王莹娘身前敬茶见礼,“二嫂嫂,请用茶。”

    “好。”王莹娘眼中含笑,目光温柔地看向张云霓,轻抿一口茶后,赞道,“妹妹这般懂事乖巧,四弟怕是疼爱得紧呢。”说这话时,她的眼角有意无意地瞟了李凌薇一眼。

    张云霓面露羞涩之状,低头浅笑。

    “今年的橄榄子收成极好,大王特意命人送了两箱来。”王莹娘轻抬手,示意侍女将一盘盘橄榄子分给众人,“诸位都尝尝鲜,莫要客气。”

    王莹娘的气势俨然是这府中当家主母,朱凛送来的东西先经她的手,其中的含义已经不言而喻。

    “这橄榄子真鲜亮。”陈姨娘笑着放入嘴里,“味道果然不错。”

    李凌薇看着碟中的橄榄子,产生了莫名的惆怅,胸中泛起一股浓烈的恶心。

    “莫不是有喜了吧?”张云巧嘴角勾起一抹笑。

    谁料屋内众人的目光霎时齐刷刷投向李凌薇,张云霓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怒色,不甘二字赫然写在脸上。

    李凌薇摇了摇头,“只是近日胃口欠佳。”

    刘管家疾步而入,禀报道:“有件事要禀明夫人。”

    陈姨娘抬手道:“说吧。”

    “昨夜三更侍从在府内后湖中巡查,听见湖中有异常声响,走近一听,发现是从芦苇荡中发出,侍从乘船过去一看,竟发现是赵姨娘与马车夫张甲在船上……如今已将二人抓获,现下如何处置,还望夫人明示。”

    众人听后都抽了口冷气,面面相觑。

    “大胆狂徒,真是恬不知耻!将二人一并拿下,杖责四十,逐出府去!”李姨娘怒喝道。

    “只是赵姨娘是大王的妾室,奴不敢擅自作主,还需大王示下。”刘管家道。

    张惠去世后半年,朱凛便如流水般纳了数十个年轻貌美的小妾。

    “太便宜了他们,应将两人即刻杖毙!以儆效尤!”王莹娘笑道。

    刘管家为难道:“这……”

    陈姨娘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呻吟道:“我的头……突然好痛啊……”

    “陈阿姨这是怎么了?”王莹娘紧张地问。

    “许是昨儿个夜里受了些凉。”陈姨娘面露苦涩,“帮我去请邹医馆来,此事就交由莹娘做主吧。”

    “快送陈阿姨回房歇息。”王莹娘安排道,“其他人也先回去吧。”

    李凌薇轻轻舒了口气,强坐了一上午,她不免犯困,心想终于挨到了散场,正打算去看一看朱晓风,听得后面有人喊道:“公主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