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簇一大簇白蔷薇层层叠叠爬满整个篱笆架,叶枝交错相映,形成一道屏障,在正午充足的阳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新水润,清风徐来,芳香袭人,李凌薇想起早上在寝阁中闻到的就是这股香味。
朱友贞引着李凌薇穿过曲径蔷薇花障,入门便是游廊,顺着游廊步入,来到一方水心榭前,四面临水,左右有曲廊可通,池中种满了荷花,只是尚未盛开,后有曲折竹桥暗接,榭顶玲珑,梁柱纤秀,清丽雅致仿若出水芙蓉。
自庭隅流入一股活泉,水声潺潺,泻出石洞,上面白石随势堆砌叠成小山,错落有致又不落俗套。
转过山坡,蔷薇花从山顶如瀑布般倾斜至地面,尤为惊艳壮观。
院中满架蔷薇,粉团蔷薇、荷花蔷薇、黄蔷薇、密刺蔷薇、白玉堂、七姊妹、海棠蔷薇、金樱子、峨眉蔷薇、无刺蔷薇,端的四时有不谢之花。
李凌薇惊叹朱友贞是如何把这些不同品种、不同气候、不同土壤的瑶草琪花同时栽种在此处,又养得如此茂盛,她环顾四周,恍若坠入灿若云霞的梦境中。
山上还建有一座小巧雅致的敬山亭,微风吹过,蔷薇花飘入池塘中,溶溶荡荡,引得一尾尾红鲤游来唼喋。
奴仆们正在院中清扫,见到李凌薇和朱友贞,纷纷施礼后退至丹墀侍立。
朱友贞温和地朝李凌薇笑着,期待着她能说些什么。
去岁,他二人遭宋文通追杀,他身负重伤,几度神思昏沉。她怕他意志颓靡,便谎称眼前漫山遍野垂落着漫天花瀑,如云似霞,烂漫无边。
她曾经说过的话,他都记在心中,如今只想把那番美景,真切呈现在她眼前。
在阵阵花香中,李凌薇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显露出任何感动的表情。
见李凌薇未发一言,朱友贞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旋即又浅浅一笑,“公主往后闲来无事之时,可以在这里观赏这些花花草草。”
李凌薇点了点头。
“蔷薇又名买笑花,愿能博公主一笑。”
李凌薇望着朱友贞深情的目光,那颗一直压抑的心,很难不被触动。
格子门“吱”的一声移动了一下,划破院中宁静。
李凌薇循声望去,门边渐渐探出两颗脑袋:两名头梳双垂髻的年轻娘子映入眼帘,一个满眼好奇,不住地打量着;一个手足无措,赶忙低下眉眼。
“怎么如此无礼?”朱友贞嗔怪着走了过去。
一阵风拂过,花瓣如雪纷扬而下,透过阵阵花雨,两个年轻娘子的身影渐渐清晰。
两人彬彬有礼地向李凌薇敛衽而拜,笑着称呼“嫂嫂”。
朱友贞向李凌薇介绍道:“这是七妹晓静、九妹晓风。她二人未曾提前禀报,擅自入府,还望公主恕罪。”
“无妨。”李凌薇莞尔一笑,“两位妹妹好。”
她打量着二人,朱晓静年约十三四岁,生得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俏生生的瓜子脸透着股机灵劲儿,上穿茱萸粉色衫子,下着石榴红裙,肩搭绯红披帛。
她旁边朱晓风身量稍小,看着年岁尚不过十一二岁,只到李凌薇的肩膀,一双水汪汪的小鹿眼透着天然未雕琢的清透,只是举手投足间有一丝胆怯。她上着鹅黄色衫子,下着朱裙,肩搭绿纱帔子。
“我说三哥这几个月种了这么多花是做什么呢?原来是为博美人一笑啊。”朱晓静两只圆眼珠滴溜溜地在李凌薇和朱友贞脸上转来转去,最后垂下目光摆弄起自己的衣襟,从嘴里发出一声隐晦的叹息,“哎……”
“你无缘无故叹什么气?”朱友贞皱起眉头好奇地问。
朱晓静撇了撇嘴,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愁眉苦脸地叹道:“今后有了三嫂嫂,三哥就不会再陪七娘和九娘玩了。”说着,又故作深沉地叹了一口气。
李凌薇用手帕捂着嘴“扑哧”地轻笑了出来。
朱友贞用手戳了戳朱晓静的脑瓜,无奈地摇了摇头,“鬼灵精。”
“本来就是嘛。”朱晓静嘟着嘴,委屈地走到李凌薇面前,埋怨道,“三嫂嫂,你不知道,我都央求三哥给我扎个秋千玩好久了,他总推脱说没时间,可你看那边……”
李凌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小院东面墙边扎着一架精致小巧的藤萝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朱晓风目光紧紧地盯着院中的秋千架,眼中满是羡慕。
“你们若是喜欢,可以来我这里玩。”李凌薇笑着说道。不知为何,她看着眼前两位小娘子,亲切得如同自己的阿弟阿妹。
“三嫂嫂,是真的吗?”朱晓静瞪大了眼睛。
李凌薇笑着点点头。
朱晓静小心翼翼地询问朱友贞:“三哥有了三嫂嫂,今后是不是仍会陪七娘和九娘玩?”
朱友贞笑道:“那是自然。”
朱晓静笑了起来,朱晓风的眉眼也露出笑意。她又突然想起,“对了,三哥,大哥回来了呢。”
“真的?”朱友贞眼前一亮,脸上闪出得意之情,欣喜地向李凌薇解释起来,“我大哥任镇国节度使,常年在军中,甚少回家。大哥骁勇善战,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是父亲帐下一员猛将,他为人宽厚,从小到大都很照顾我们兄弟姐妹。”
朱友贞正说着,阿诺前来禀报驸马的长兄在院门外求见。
真是说大哥,大哥到。
李凌薇点头示意,只见来人大步走入院中,对着李凌薇行礼道:“臣朱友裕见过平原公主殿下。”
朱友裕的年纪看上去要比朱友贞大上十多岁,眉目温婉,风姿潇洒,很难想象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
“大哥不必多礼。”李凌薇微微欠身还礼。
朱友裕的目光缓缓环顾了一圈,点头赞赏道:“果然是世外桃源。”
他疼爱地摸了摸朱晓静和朱晓风的脑袋,“原来你们俩在这儿。许久未见,你们又长高了不少。”
朱友贞施礼问候,“大哥。”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朱晓静亲昵地挽起朱友裕的胳膊,冲他调皮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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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晓风那双鹿眼露出了亮光,“大哥。”
朱友贞满脸喜色问道:“大哥见过母亲没?”
“我刚给母亲请完安,便急着来见你们。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你的大婚。”朱友裕略带歉意地拍了拍朱友贞的肩膀。
“大哥军务在身,能记挂我就不错了。”朱友贞摇头一笑,“大哥,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要多待上一段时间?”
朱友裕点头道:“青州刚刚大捷,各方还算比较安分,我这次回来多待一些时日。正好陪陪母亲。”
“有兄长和嫂嫂们,还有我和九娘一起陪着母亲,母亲的身子一定会很快好起来。”朱晓静笑着道。
“我刚看母亲的气色好了很多,一定是因着你成亲而高兴的。”朱友裕笑道。
“大哥回来了,母亲更加高兴了!”朱友贞笑得非常开心。
“咱们一家人一起陪着母亲。”朱晓静笑道。
“一家人”三个字,轻轻拨动了李凌薇心中最柔软的那根思念之弦,她不禁遐想,此刻她的家人,正在做些什么?
“大哥刚刚回来,一定累坏了,不如先回去歇息,晚上咱们痛饮一番。”朱友贞兴奋道。
“好,我先回去。”朱友裕转身而去。
朱友贞注意到朱晓风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墙角的秋千架上,便笑着对她说:“来,三哥推你们去荡秋千。”
“谢谢……三哥。”朱晓风羞涩而笑。
朱晓静凑近朱友贞的耳畔,轻声细语道:“九娘那傻丫头,还以为三哥有了三嫂嫂,就不再理她了,伤心了好些日子呢。”
朱友贞温柔地摸了摸朱晓风的后脑勺,笑道:“怎么会呢,三哥最疼的就是九娘了。”
“那三哥不疼七娘吗?”朱晓静追问道。
朱友贞摇头苦笑,“一样疼爱。”
朱晓静手挽彩绳,轻盈地站在秋千上,笑着道:“三哥,再高一点,再高一点嘛!”
李凌薇倚栏而坐,看着他们兄妹三人开心的模样,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忆起往昔,与李祚也曾这般无忧无虑地嬉戏玩耍,而今,却不知此刻的李祚在做些什么,是否听话地依偎在耶娘身旁。
一想到明日李裕就要离开大梁,她将要再次独自面对生活,一种悲凉的感觉悄悄袭上心头,再也揩拭不去。
“公主在想些什么?”朱友裕突然折返,出声打断了李凌薇的思绪。
李凌薇看着一脸诡异的朱友裕不明所以。
未等李凌薇开口,朱友裕嘴角噙着一丝讥讽的笑容,“公主莫不是在想一个叫李存勖的郎君吧?”
李凌薇听到这话,心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慌,旋即将头扭转。
“公主面前不得无礼。”阿诺站了出来,恶狠狠地瞪向朱友裕。
朱友裕的眼神让阿诺不寒而栗,只见他瞳孔里怒火熊熊燃烧,与初见时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公主不必再掩饰了。”朱友裕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