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亮,“夫人,我有法子了。”
李凌薇猛地看向她。
阿灿好奇李凌薇为何不敢见曹太夫人,这样转着念头,不由得就问了出来,“夫人就去见一见呗。大王这么宠爱您,一定会帮您。”
李凌薇叹了口气,其中的缘由不便与阿灿细说。
“夫人,要不您出去见一见吧。反正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阿灿在李凌薇身后撺掇道。
李凌薇急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暗示她莫要再多言添乱。
伊柔看着焦急的李凌薇,会意地说:“夫人您在这里等一下,我先出去看看。”
李凌薇投去感激的目光,“多谢。”
伊柔轻轻摇了摇头,“无妨。这小院有后门吗?”
“有。”阿灿连忙给伊柔带路,二人快步走出寝阁。
李凌薇紧随伊柔身后走出房间,行至门前时,心中生怯,脚步不自觉地缓了下来,怔怔地立在原地。
“阿娘,您莫生气。”李存勖匆忙赶来。
“你这么拦着我做什么,难不成我不能进去?”曹太夫人反问道。
“儿子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且退下。”曹太夫人语气强硬,“我这去给你那夹寨夫人请安。”
“阿娘这是说的是什么话。”李存勖说得义正词严,“本应她这个后辈早早去给您晨省,怎么反令阿娘屈步。只不过,她一直病着,大夫说不宜见人。”
“你还是知道不合规矩?”曹太夫人面色一沉,“当真是没规矩,进府这么多日,从未给我和夫人请安,你现在就让她出来!我倒要看看她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阿娘,她是真生病了。要是因为她的病气过到您身上,那更是她的罪过。”
“哦?那我去给她请位大夫,好好看一下。”曹太夫人不容置喙。
李存勖犹豫了,“这……”
“姨母。”伊柔混入人群,“这里太阳这么毒,您站了大半天,身子定是吃不消,不如先到内堂,等着侯姐姐去拜见您。”
“就是就是。”李存勖赶紧附和,“您先去内堂里歇会儿,我这就叫她过去。”
“哼。”曹太夫人冷笑了一声,“排场还真不小,你们都是她的说客?”
“我是怕姨母太操劳了,这五月里的太阳最毒了。我早上起床后煮了杏酪,命人放在冰窖中,此刻应该可以吃了,我记得姨母最喜欢吃了,不如姨母去我房里坐一坐。”伊柔笑着说。
“你看看你,身怀六甲还这般不珍视自己,若是热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曹太夫人轻声责备,“连你这身怀有孕的人都要替她说话,我看我是非见她不可了!”
李存勖看着曹太夫人面色凝重,不敢再拒绝。
刹那间,李凌薇真想冲出去告诉曹太夫人:她就是侯氏!就是被送去代替李凤岚出嫁之人!她心里这样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难不成她能躲一辈子?但理智仍驱使她暂且观望,不可冒险行事。
“我的肚子……”伊柔手捂小腹,疼痛难忍。
“怎么了?快叫大夫。”曹太夫人见状大呼。
李存勖抱起伊柔,朝她院中冲了过去。伊柔趁无人时,悄悄朝李存勖使了个眼色,李存勖遂放慢了脚步。
一群人围在寝堂等候,韩云舒搀扶着刘太夫人也赶了过来。刘太夫人急忙问道:“柔儿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动了胎气?”
“是啊,怎会突然动了胎气?听得我心惊胆战。”韩云舒神情闲适,目光却悄悄探寻着曹太夫人脸上的表情。
曹太夫人扶刘太夫人到一旁坐下,韩云舒又转头问向李存勖,李存勖却转过头,懒于向她解释。
大夫诊断后从寝阁中走出,众人急忙上前询问。
大夫道:“夫人和胎儿都无事,不过要注意休息,不可再动了胎气。我这就给夫人开一副安胎药,每日定时服用即可。”
曹太夫人听后遂放下心来,吩咐婢女去随大夫取药煎了过来。
“既然柔儿无事,母亲和阿娘不如先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在就好了。”李存勖道。
“妾不如也留下来照顾柔儿。”韩云舒笑道。
刘太夫人看出曹太夫人还有话要单独和李存勖讲,便对韩云舒道:“云舒你随我来,我有事吩咐你。”
“是。”韩云舒环顾四周,不舍而去。
“好好照顾柔儿。”刘太夫人道。
“亚子。”曹太夫人的语气缓和下来,意味深长地喊了一声李存勖的小名,“今日我也不是要故意为难你。你阿爷当年的姬妾甚多,乾宁初,他平复下幽州后得到了李匡俦的妻子张氏,宠幸有加。要不是我后来怀有了你,咱们母子的地位真是堪忧。”说话间,她的声音变得凄婉。
“儿子明白。”
“你这在孝中纳妾,说出去便是大不孝,如何树立你在晋阳的威信?”曹太夫人反问道。
“是儿子考虑不周。”
“我说这些只是想提醒你,我希望你不要像你阿爷那般,因为一个人而冷落了众人。你若想这个家安生,就得一碗水端平。这个家安生了,你才能完成你的大业,才能不辜负你阿爷的期望。”
“阿娘的苦心,儿子都知道。”
大业?美人?孰轻孰重?难道说作为河东的最高统治者,他连选择一个自己所爱之人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吗?李存勖在心里为自己感到心酸。不,他绝不会放手!他两者都要!
“算了,我也不去了。我今日来这里不过是想告诉府里都给我安生点,近来府上总有侍女传唱‘薄罗衫子金泥凤,困纤腰怯铢衣重’。”曹太夫人不忍说下去,“这都是什么淫词艳曲,你要知道,如今整个河东都在你手上,你做的任何事情都关乎着河东的安危,多少人的性命都在你手上了。你阿爷去世后,陈氏去了尼姑庵,张氏回了原籍。总算有了咱们母子的位子。”
“是。”李存勖嗓音沙哑,应声道。
“阿娘也希望你好,你自己要想清楚。”曹太夫人说完站起身。
“那儿子送您。”李存勖连忙上前搀扶住。
“不必了。”曹太夫人推开李存勖,“你多陪陪柔儿。她腹中的孩子可是你的第一个孩子,如果她能生下一个儿郎,你阿爷在九泉之下也会开心的。你多陪陪她,她自小父母双亡,很可怜。”
“阿娘放心。”李存勖送走曹夫人后,快步走向栖凤阁。
——————
李凌薇听到一大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提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下来,她担心伊柔的安危,不自然间走向了院门前。
谁料阿灿匆匆赶回,一推门,直梆梆地打在李凌薇的脑门上。
“啊!”李凌薇痛呼出声,额上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
“对不起,夫人,婢子不是故意的。”阿灿慌张地看向李凌薇。
李凌薇捂着额头,转身走回寝阁。
“夫人我这就去叫大夫。”
“不必了。”李凌薇忙喊住她,“去拿些冰块来就好了。”
“是。”
李凌薇捂着额头,内心苦笑,看来是上天觉得她今日还不够狼狈,定要给她双重打击。
阿灿喘着呼呼大气跑来,送上一条浸了凉水的巾帕,轻轻敷在李凌薇的额头上,“夫人,好点吗?我一时没找到冰块,拿这冰毛巾用一用吧,会儿已经去找冰块了。”
凉凉的感觉使心焦似火的李凌薇平静下来,她有些伤感地问:“你觉得我今日的模样,像不像一只缩头乌龟?”
阿灿把那个双小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心疼地看了李凌薇几秒,点头道:“像。”
“怎么了?”李存勖匆匆而来,看到额头红肿的李凌薇,惊慌地问。
“是婢子不小心,撞到了夫人。”阿灿自责道。
李凌薇见李存勖面色凝重,怕他责怪阿灿,忙道:“无大碍。”
李存勖紧张地拿开毛巾,嚷道:“会儿,快点找大夫来。”
李凌薇看着如临大敌的他,低声道:“不用找大夫了,只是磕了一下。”
“怎么不用,你看都肿成这样了。疼不疼?”
李凌薇忍着疼痛朝他一笑,“你帮我揉一揉就好了。”
“这么肿,揉了不是更糟?”李存勖虽似责怪,语气却满是心疼。
李凌薇握住李存勖的手,“柔儿怎么样?无碍吧?”
“无事。”
“都是为了我,她才会动了胎气。”
“她是装的。”李存勖笑了笑。
“大王,用些冰块吧。”朱守殷端来一个盛满冰块的圆盘。
“我来吧。”李存勖小心翼翼用巾怕包住冰块,轻轻贴在李凌薇的额头上摩挲,“好些了吗?”
“好多了,方才阿灿已经给我处理过,不怎么疼了。”
“哎……”李存勖心酸地看着李凌薇,微微叹了一口气。
“你不要总叹气好不好?这样不好看。”李凌薇伸手抚平他皱起的额头,“真的不疼了,一点也不痛了。”
听李凌薇如此说,李存勖愈感歉然,他抬起头露出心酸的笑容,“刚才有没有被吓到?”
“有。”李凌薇坦白承认。
李存勖将李凌薇的手掌翻开,又露出自己满是汗水的左手心,“我也是。”
“存勖,纸是包不住火的。”
“我也知道,可还是想着能瞒一时是一时。”李存勖的语气中掺杂着无奈,让人不禁心疼,“对不起,都怪我没有考虑周全,我还不能完全保护你,我……有些事,我如今还不能完全做主,不过你要给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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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可以。”
“没关系,反正到时候被发现了,我就死皮赖脸地赖着不走。你阿娘也不好意思哄我,我这辈子就赖在你这晋王府不走了。”李凌薇故作轻松地说。
李存勖终于被李凌薇滑稽的模样逗笑了,紧紧地抱住她,“我的阿凌最善解人意了。”
“因为在乎,所以这些都不重要。”
李存勖的嘴角扬了起来,露出一贯迷人的微笑,又盯了李凌薇肿起的额头半天,“你不用太担心,如今咱们还能躲一时,清清净净地过些日子。”
“躲?”
“邠州杨崇本、凤翔李茂贞,还有伪梁叛将刘知俊,都遣了使者来,邀我一同出兵,共图灵、夏。”
“灵、夏二州控扼朔方要道,若能得手,便可自北向南压逼关中,与凤翔、邠宁诸镇连成一气。只是灵、夏虽为要地,却距河东千里迢迢。纵然侥幸攻下,中间隔有数道藩镇,咱们也无力固守,到头来实利尽归凤翔,徒耗晋军士卒。”
“正是如此。”李存勖微微颔首,“故而我并未应允西进灵、夏,而是决转取晋州,以此牵制伪梁西线兵力。”
“此计着实高明。”李凌薇略一沉吟,话锋一转,“只是我先前听闻,朱温素来倚重刘知俊,封其为大彭郡王,付以西路重兵。这般位高权重,他何以骤然背梁,投奔李茂贞?”
“朱温生性多疑刻薄,越是功高的老将,他越是寝食难安。”李存勖起身踱至墙边舆图前,指尖重重落在同州地界,“此前佑国军节度使王重师镇守长安数年,整军治民、抵御岐兵都颇有章法,是伪梁西疆的柱石。可朱温偏听宠臣刘捍谗言,硬安了个‘拥兵通岐’的罪名,召王重师入朝赐死,还夷了他全族。此事一出,伪梁宿将人人自危,刘知俊更是心惊胆战。”
“王重师竟落得这般下场?”李凌薇蹙眉轻叹,“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有他的先例在前,换了谁,都要给自己留后路。”
“正是此理。”李存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后来朱温命刘知俊领兵攻邠州,又接连降旨召他入朝,说要调任他为河阳节度使,假以殊荣。刘知俊之弟刘知浣在朝中为官,暗中遣人快马送信,说朱温此番召他,摆明了是卸磨杀驴,入朝便是死路。刘知俊本就怕重蹈王重师覆辙,接信后当即铁了心反叛。他直接据同州城归附李茂贞,转头派兵奇袭华州,逐了刺史,又生擒了构陷王重师的刘捍,径直押往凤翔斩首泄愤。”
“朱温就眼睁睁看着他叛走,没再追剿?”李凌薇追问。
“怎会罢休。”李存勖冷笑一声,“朱温亲自跑到河中督战,悬了重赏:生擒刘知俊者,直接授节度使,赏钱万贯,赐良田甲第。只是李茂贞给刘知俊增了兵马,朱温一时半会儿无法攻克。”
李凌薇轻轻点头,叹道:“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放在君臣之间也是同理。朱温刚愎猜忌,有功不赏,反以屠刀相向,只会让麾下将士人人自危,绝非明主气度。”
“先王幕府掌书记李袭吉,生前便有一篇议论留存府中,言道‘变法不若养人,改作何如旧贯’,还举了韩建与王珂的例子,韩建在华州横征暴敛,积财巨万,到头来还是开城降了朱温;王珂守河中时屡屡更张旧制,折腾得人心离散,最后也只能依附梁贼。方才王缄将这份旧议翻出劝我:眼下当扼守要隘,劝课农桑,静候天时,不宜轻动刀兵。”
李凌薇沉吟片刻道:“袭吉公博学卓识,笔下字字见骨,昔年写给朱温的书信中,便有‘毒手尊拳,交相于暮夜;金戈铁马,蹂践于明时’的警世名句。他身为追随先王的元老谋臣,所言皆是固本安邦的千秋正论。先王经营河东数十年,民心归服,这份基业的确万万动不得。只是‘循旧’绝非墨守成规,‘养人’亦非闭门自守,守根本之余,仍需顺势变通、主动谋局。”
“你这话正合我意。”李存勖眼中露出几分赞许,拉着她走到书案前,“内政有老臣们盯着,法度章程都有旧例可循,我倒是更忧心军纪。这些年晋军连年征战,各部多少有些松散懈怠,我想着定下三条铁律,严束三军,你帮我参详参详,看有没有不妥之处。”
说罢他提笔蘸墨,腕底发力,在宣纸上落下三行劲挺的字迹:其一,出兵之际,骑兵未遇敌阵,不得擅自乘马;其二,诸军分路并进,须依定时日抵达指定处所会合;其三,行军途中,敢诈称疾病以避战者,立斩不赦。
“这三条都极好,有这三条铁律束军,再加上河东素来赏罚分明,晋军定然会越来越整肃强悍。外有强兵,内有贤才,又顺天道而行,你日后的功业,怕是要远超春秋五霸了。”
李存勖看着她含笑的眉眼,心中微动,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霸业之路漫长艰险,有你在我身旁分忧,我便更有底气。待日后扫平伪梁,复兴唐祚,我便与你共睹日月同光的中兴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