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谈判会议室。。
二楼会议室。
长条桌铺着墨绿色台呢。
桌边摆着高背椅。
主位空着。
那是留给调停主席的位置。
左侧坐着英、法、美三国代表。
卡尔。
戈思默。
詹森。
右侧坐着日本代表松冈洋右。
和两名腰挎军刀的武官。
下首坐着国民政府代表。
何应钦。
陈布雷。
还有几名低头垂肩的随员。
墙上的挂钟。
指针指向上午九点十五分。
松冈洋右靠在椅背上。
抬腕看表。
用不大不小、刚好让全桌人都听见的音量。
对身边的武官说。
“十五分钟。”
“在帝国,让外务省代表和三国大使等这么久。”
“是不可想象的失礼。”
他放下手腕。
看向对面的何应钦。
笑了一下。
那笑容,薄得像刀片。
“何将军。”
“贵国的将领,是不是不太懂什么叫契约精神?”
“还是说——”
他顿了顿。
推了推金丝眼镜。
“他根本就不敢来?”
何应钦脸上堆着笑。
微微欠身。
“松冈先生言重了。”
“言重了。”
“陈总司令军务繁忙。”
“路上耽搁了。”
“很快就到。”
“很快就到。”
他一边说。
一边用手帕擦额头。
其实额头上没有汗。
但他擦得很仔细。
手帕在额角按了按。
又叠好。
塞回西装口袋。
松冈没放过他。
身体微微前倾。
“何将军。”
“你们的‘抗日英雄’。”
“在淞沪城下挡住了皇军一个月。”
“现在却不敢来谈判桌上坐一坐?”
“他怕什么?”
“怕我们?”
何应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但马上又堆得更满。
“不会。”
“不会。”
“陈总司令骁勇善战。”
“怎么会怕呢?”
“肯定是军务——”
咔。
卡尔把茶杯放下。
杯底碰在瓷碟上。
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开口。
语气冷淡。
但话里全是刺。
“何将军。”
“你们这位陈总司令。”
“架子倒是比委员长还大。”
“我们三国代表放下公务。”
“专程从上海赶来。”
“他却让我们坐在这里干等。”
“是不是觉得我们的时间不值钱?”
“或者——”
他抬起眼皮。
看向何应钦。
“觉得我们的耐心很值钱?”
何应钦额头上。
真的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
还没说话。
戈思默冷笑一声。
用法语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
但语气轻蔑得像在评价一道不合格的甜点。
詹森坐在旁边。
手里把玩着银制打火机。
打开。
合上。
打开。
合上。
他等戈思默说完。
才用英语翻译。
语气平淡。
但用词精准得像在算账。
“戈思默先生说。”
“贵国的军阀大概是被条件吓坏了。”
“在座的各位都是在为国家争取和平。”
“却要等一个地方将领来拍板。”
“这本身就是对和平的讽刺。”
何应钦猛地站起来。
腰弯得更低了。
“诸位息怒。”
“息怒。”
“我马上派人去请他。”
“马上。”
“请各位再稍等片刻。”
“稍等片刻。”
他转身。
对陈布雷使了个眼色。
声音压得很低。
但全桌人都能听见。
“陈布雷!”
“快去催!”
“快去!”
陈布雷站起来。
刚要往门口走。
松冈洋右开口了。
他推了推眼镜。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用日语对身边的武官低声说了一句。
语气轻蔑到了极点。
武官嘴角扯了扯。
跟着笑了一声。
何应钦听不懂日语。
但他从松冈的表情里。
读出了毫不掩饰的不屑。
他脸上的笑僵了不到一秒。
又迅速恢复。
腰弯得更低了。
几乎成了九十度。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和詹森手里打火机开合的咔嗒声。
一下。
又一下。
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九点二十分。
砰!
大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
两扇厚重的红木门。
同时砸在墙上。
发出两声沉闷的巨响。
整张桌子的茶杯都跟着震了一下。
茶水荡出来。
在墨绿色台呢上。
洇开几圈湿痕。
副官大步跨进门槛。
立正。
昂首。
声音洪亮。
像撞钟一样。
“陈长官到——”
陈树坤踏进会议室。
灰蓝色将官呢子大衣。
肩章上的金星。
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身后四名持冲锋枪的警卫。
分列门口两侧。
枪口斜指地面。
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李卫和徐国栋紧随其后。
陈树坤一边走。
一边解大衣扣子。
动作不紧不慢。
解完。
脱下。
随手往旁边一甩。
李卫上前一步。
稳稳接住大衣。
抱在臂弯里。
陈树坤里面是笔挺的灰蓝色军装。
腰间扎着武装带。
他没戴军帽。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扫过全场时。
像刀刮过一样。
松冈洋右没起身。
靠在椅背上。
嘴角还挂着那丝刀片般的笑。
“陈将军。”
“你迟到了二十分钟。”
“在帝国。”
“这是对与会各方最大的不尊重。”
“你的契约精神呢?”
陈树坤没看他。
继续往前走。
走到主位前。
那个正中间。
本该属于调停主席的位置。
松冈洋右就坐在主位右手边。
戈思默猛地站起来。
手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顿。
咚!
“军阀!”
“野蛮人!”
“你迟到了二十分钟。”
“进门连句道歉都没有。”
“还带着武装警卫闯进外交会场——”
“你以为这里是你的军营吗!”
何应钦快步从侧席跑过来。
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腰微微弯着。
声音压得很低。
“陈总司令。”
“你可算来了。”
“这边坐。”
“这边坐——”
“你的位置在侧席。”
“我已经给你留好了——”
他抬手。
往长条桌末端指。
那里离主位最远。
椅子也比主位的矮一截。
陈树坤停下脚步。
看了他一眼。
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何部长。”
“你坐的是中国代表的椅子。”
“不是日本人的翻译席。”
“你不用帮他们传话。”
何应钦的手僵在半空中。
脸上的笑像被冻住了。
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
但眼睛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他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咕噜声。
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陈树坤已经不再看他。
他走到主位前。
低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松冈洋右。
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服务员。
“松冈先生。”
“这个位置。”
“今天归我。”
“麻烦你。”
“让一让。”
松冈推了推眼镜。
身体往后靠了靠。
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不紧不慢地说。
“陈将军。”
“这是日本代表的席位。”
“你——”
话没说完。
陈树坤右手探出。
一把揪住松冈洋右的后领。
往旁边一拽。
噗通。
松冈整个人从椅子上被拖起来。
他个子不高。
身材瘦小。
被这一拽。
双脚离地。
整个人踉跄了两步。
肩膀重重撞在墙上。
发出闷响。
眼镜歪到一边。
镜腿挂在耳朵上摇摇欲坠。
领带皱成一团。
勒在脖子上。
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的武官猛地站直。
右手按在军刀柄上。
唰——
门口四个冲锋枪枪口同时抬起。
对准那个武官。
枪栓拉动的咔嚓声。
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格外刺耳。
武官的手僵在刀柄上。
不敢动。
全桌人脸色骤变。
戈思默猛地站起来。
手杖指着陈树坤。
手指都在抖。
“野蛮!”
“十足的野蛮!”
卡尔也站起身。
脸色铁青。
“陈将军。”
“这是外交会场。”
“不是你的战场!”
詹森靠在椅背上没动。
但嘴角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把玩打火机的手指停住。
拇指按在打火轮上。
没动。
陈树坤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红木高背椅。
垫着厚厚的绒垫。
他坐得很稳。
后背靠进椅背。
然后抬起两条腿。
军靴底往桌面上重重一搁。
咚。
靴底落在墨绿色台呢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双手叉腰。
环顾全场。
目光从松冈洋右涨红的脸上扫过。
从戈思默颤抖的手杖上扫过。
从卡尔铁青的脸上扫过。
从詹森僵住的手指上扫过。
最后落在何应钦惨白的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
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嚣张。
“不好意思。”
“来晚了。”
“路上处理了点军务。”
他顿了顿。
补上一句。
“听说有人说我陈树坤不懂礼貌。”
“没有契约精神。”
他笑了。
笑容很淡。
“对。”
“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
“也没留过洋。”
“不懂你们外交场合的规矩。”
“但我在战场上守了淞沪一个月。”
“用八万发炮弹告诉日本人什么叫规矩。”
他抬起右手。
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敲得很重。
笃。
笃。
笃。
“规矩就是——”
“谁拳头硬。”
“谁说了算。”
他目光转向何应钦。
“何部长。”
“你坐的是中国代表的椅子。”
“你把腰给我挺直了。”
他顿了顿。
一字一顿。
“别让外国人觉得。”
“中国人都是软骨头。”
何应钦僵在侧席上。
脸从白转红。
又从红转灰。
他嘴唇翕动着。
想说什么。
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把腰往上挺了挺。
挺了两秒。
肩膀又塌了下去。
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像被抽掉了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