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东，临时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一间半塌的民房里。
屋顶被炮弹掀掉了一半。
用帆布勉强遮着。
墙上挂着地图。
红蓝铅笔标注的箭头密密麻麻。
桌上是电台、电话、摊开的文件。
还有一个搪瓷缸。
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
表面凝着一层油光。
陈树坤站在地图前。
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
没喝。
只是端着。
李卫和徐国栋站在他旁边。
也在看地图。
炮声刚歇。
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味。
混着泥土和血腥气。
从没遮严的屋顶缝隙里钻进来。
警卫领着陈布雷进来。
陈布雷脸上还带着一路颠簸的尘土。
军装下摆沾着泥点。
皮鞋上全是灰。
他站在门口。
先整了整衣领。
然后走进来。
在陈树坤身后三步处站定。
微微躬身。
“陈总司令。”
他开口，声音尽量平稳。
但尾音还是有点抖。
陈树坤没转身。
还在看地图。
过了几秒。
他才慢慢转过身。
把搪瓷缸放在桌上。
没发出声音。
“陈布雷。”
他开口，声音很平。
“委员长让你来的？”
陈布雷点头。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双手递上。
“陈总司令。”
“蒋委员长和国民政府对于此次英法美三国联合调停。”
“深感欣慰。”
“这是甲午以来。”
“首次有列强愿意为中国出面调停。”
“调停的宗旨。”
“是为了减少国民的伤亡。”
“保存国家的元气。”
“让饱受战火摧残的百姓有一个喘息之机。”
他顿了顿。
看了一眼陈树坤的脸色。
陈树坤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看着他。
等他继续说。
“委员长说——”
陈布雷清了清嗓子。
“陈总司令在南京城下浴血奋战。”
“功在千秋。”
“但战争终究不是目的。”
“和平才是。”
“中央恳请陈总司令以国家大局为重。”
“以百姓苍生为念——”
“接受调停。”
“暂停一切军事行动。”
“等待调停结果。”
他又顿了顿。
补上一句。
“委员长还说——”
“陈总司令是国之柱石。”
“这次调停若能成功。”
“陈总司令的名字将永载史册。”
“中央也会借此机会。”
“与列强协商。”
“为陈总司令在南洋的权益争取国际承认。”
他说完。
垂下眼。
不敢看陈树坤的眼睛。
只盯着自己手里的文件。
手指捏着纸页边缘。
捏得很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远处零星的枪声。
和风吹过屋顶破洞的呜咽声。
然后陈树坤笑了。
那笑声不大。
但很冷。
像冰块磕在一起。
“大局为重。”
“百姓苍生。”
“国际支持。”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
然后摇了摇头。
“陈布雷。”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陈树坤没读过历史？”
他往前走了半步。
盯着陈布雷。
“三国干涉还辽。”
“列强不是帮中国。”
“是俄国想要旅顺。”
“德国想要青岛。”
“英国不想让日本独吞东北。”
“跟正义没有半点关系。”
“这次也一样——”
“英法美调停。”
“是想让我和日本人继续耗。”
“你们呢？”
他停下来。
看着陈布雷的眼睛。
“你们不是想和平。”
“你们是怕我打赢了。”
陈布雷的脸瞬间涨红。
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陈树坤抬手。
制止了他。
“行了。”
“不用解释。”
陈树坤转过身。
走回地图前。
背对着陈布雷。
“回去告诉委员长——”
“我同意进行会晤。”
陈布雷一愣。
抬起头。
“但不是因为我相信什么调停。”
陈树坤继续说。
声音很平。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钉进空气里。
“辛丑年你们信了。”
“结果是赔款四亿五千万两。”
“九一八年你们信了。”
“结果是东北沦陷。”
“我同意坐下来谈。”
“只是想看看——”
“日本人这次又准备耍什么花招。”
“英法美又准备怎么坑中国。”
他转过身。
看着陈布雷。
“让他们来。”
“让他们把条件摆到桌面上。”
“让我看看他们的嘴脸。”
“至于停战——”
“我的部队不会主动进攻。”
“但也绝不会后撤一步。”
“日本人在谈判期间敢有任何异动。”
“我的炮火会告诉他们什么叫后悔。”
他顿了顿。
补上最后一句。
“另外——告诉委员长。”
“调停是调停。”
“仗是仗。”
“他想用调停捆住我的手脚。”
“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的兵。”
“只听我的命令。”
“什么列席不列席的——”
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老子去了。”
“就是正席。”
陈布雷站在原地。
站了几秒。
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离开。
脚步有些踉跄。
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差点摔倒。
被警卫扶了一把。
才站稳。
然后快步走出指挥部。
徐国栋走到陈树坤身边。
忍不住问道。
“总司令。”
“您明明知道他们在耍花招。”
“为什么还要同意谈判？”
陈树坤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地图前。
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划过南京。
划过长江。
划到上海的位置。
点了点。
“我当然知道他们在耍花招。”
他开口，声音很轻。
但很清晰。
“但正好——”
“我也需要时间。”
他转过身。
看着徐国栋和李卫。
“我的重炮部队还有三天就能全部到位。”
“空军的炸弹也在路上。”
“借着谈判的机会。”
“我们正好休整部队、补充弹药。”
“等他们在谈判桌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等松井石根以为我们被调停捆住了手脚的时候——”
他顿了顿。
手指在地图上南京的位置敲了敲。
“我们就给他一个惊喜。”
“还有一层——”
他抬起头。
看向指挥部外。
看向上海的方向。
“我要借着这次谈判。”
“把英法美和日本的底牌全部摸清楚。”
“他们不是想让我和日本人互相消耗吗？”
“那我就反过来。”
“让他们互相消耗。”
“谈判桌上能看到的牌。”
“比战场上多得多。”
他转过身。
看着徐国栋和李卫。
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场调停。”
“在你们眼里是陷阱。”
“在我眼里——”
他顿了顿。
一字一顿。
“是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