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北岸。
日军前沿指挥部。
凌晨四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与气温截然相反的、病态的亢奋。
前线的氛围,却已天翻地覆。
四个师团的精锐,像疯狗一样轮番撕咬了数日。
付出了尸山血海的代价后,他们终于看到了“希望”——
陈树坤的部队,开始有计划地交替后撤。
不再是寸土不让的死战,而是向核心阵地收缩。
在松井石根和他的参谋们看来。
这是铁一般的信号:
陈树坤,撑不住了!
什么牛肉罐头,什么冰镇可乐,什么超级战列舰。
在帝国武士的“大和魂”面前,全都是不堪一击的泡影!
银行地下室改造的指挥部里。
惨白的汽灯嗡嗡作响。
松井石根举着高倍望远镜,死死盯着对岸沉寂的阵地。
他脸上的暴怒和颓丧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疲惫、亢奋和病态自信的扭曲神情。
终于,他缓缓放下望远镜。
转过身。
面对着一屋子屏息凝神的高级军官。
嘴角咧开一个多日未见的、僵硬而诡异的笑容。
“诸君。”
他的声音因连日咆哮而嘶哑,却透着一股虚假的力量。
“看到了吗?陈树坤,他顶不住了!
他的部队在收缩,在后退!
他的后勤会耗尽,他的士兵会疲惫,他的意志会崩溃!
而我们,拥有无敌的大和魂!”
他猛地一挥手臂,仿佛要将对岸的一切扫平。
“三天!不,两天!最迟明天日落!
帝国勇士的军靴,必将踏过苏州河!
太阳旗,必将插上上海市政府的楼顶!
上海,将沐浴在皇道乐土的光辉之下!”
“板载!板载!!”
指挥部里瞬间炸开了锅。
多日的憋屈、恐惧、对红烧肉和可乐的嫉妒。
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对胜利的狂热憧憬。
军官们挥舞着拳头,脸色涨红,仿佛已经站在了阅兵台上。
“命令!”
松井石根大步走到作战地图前。
手指重重戳在苏州河防线上,指甲几乎嵌进纸里。
“各师团,拂晓前完成最后准备!
第六、第一零一师团为第一攻击波!
第九、第一一四师团为第二攻击波!
炮兵集中所有火力,进行毁灭性炮火准备!
不留预备队!全线压上!
这一次,我要一举碾碎陈树坤的脊梁!”
“哈依!”
参谋们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地下室簌簌落灰。
命令像野火一样传遍前线。
日军士兵被皮鞭和吼叫从冰冷的掩体里赶出来。
检查武器,分发那一点点可怜的“冲锋加餐”——
多了一口的冷饭团,或者一块硬得硌牙的糖。
他们默默写下永远寄不出的遗书。
绝望、麻木和最后的疯狂,在寒风中交织。
天空中。
日军侦察机开始在微亮的晨曦中盘旋。
后方机场。
数百架战机加满燃油,挂载炸弹。
飞行员坐在冰冷的座舱里,等待出击的命令。
引擎的低沉轰鸣,在晨雾中不祥地回荡。
松井石根走出掩体。
深吸一口冰冷的、充满硝烟味的空气。
望着东方天际那一抹鱼肚白。
仿佛已经看到了旭日旗在上海滩升起的景象。
他喃喃自语,声音冰冷而自负:
“陈树坤……你的神话,该终结了。”
苏州河南岸。
四行仓库地下核心指挥所。
凌晨四点十分。
与对岸的喧嚣亢奋不同。
这里肃杀、冷静,却透着山雨欲来的极致压抑。
巨大的作战沙盘上。
代表日军的红色小旗,密密麻麻插满了北岸。
像一群择人而噬的蝗虫。
代表己方的蓝色小旗,则正在有层次地向后移动。
参谋长李卫拿着侦察报告,语速平稳却凝重:
“总司令,确认日军四个师团全部进入攻击阵地。
炮兵正在向前推进。
预计五点三十分,发动总攻。
各部已按‘金牛’计划完成撤退准备。
但……”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几个关键渡口:
“日军兵力密度极大。
一旦我军开始撤离,他们必然全线压上。
殿后的第七十三、七十八师,压力会非常大。
很可能陷入重围。”
年轻的作战参谋上前一步,扶了扶眼镜:
“总司令,我建议采取梯次精确拦阻战术。
集中所有炮兵,在关键节点实施短促高精度射击。
构建多层炮火拦阻线,逐次杀伤追击部队。
这样既能最大化杀伤,又能节约弹药,为后续防御保存实力。”
角落里。
川军第二十军的联络参谋刘少校,手里攥着笔记本,倒吸一口凉气。
梯次拦阻?集中所有炮兵?
他们川军一个军,打一年仗都舍不得打百八十发炮弹。
人家一个撤退掩护,开口就是“集中所有炮兵”……
这阔绰,果然是全国闻名。
就在刘参谋暗自咂舌,以为这已经是极限时。
那个一直背对众人、默默抽烟的高大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陈树坤掐灭烟蒂。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年轻参谋,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
声音戛然而止,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陈树坤走到沙盘前。
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
每一下,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精确拦阻?梯次掩护?节约弹药?”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钉子,砸进每个人的耳朵。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老子什么时候教过你们,打仗,要‘省钱’?”
年轻参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树坤的目光,重新投向北岸那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旗。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松井石根这个老鬼子,以为老子撑不住了,要跑了。
他把四个师团,像赶集一样,全部挤在北岸这屁大点的地方。
等着天亮给老子来个总攻。
蠢货。”
他猛地伸出手掌。
“啪”一声,重重拍在沙盘上。
震得那些红色小旗簌簌发抖。
“这不是敌人。
这是靶子!
是他松井石根,亲手打包好,送到老子炮口底下的。
一堆肥得流油的活靶子!”
他直起身,环视众人,眼神锐利如刀:
“撤退?没错,老子是要走。
上海这地方,暂时让给他玩玩。
但老子走之前,得给咱们的‘老朋友’松井大将。
留一份够他记一辈子的——临别大礼!”
“传我命令!”
陈树坤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密闭的地下室炸响。
“第一,取消所有火炮单位的弹药限制!
155榴弹炮、105加农炮、火箭炮、203攻城炮——
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推到最大射速!
炮管打红了就浇水,浇不灭就换炮管!
老子不要精度,不要梯次,老子要密度!要覆盖!
把苏州河北岸那十几平方公里,给老子用炮弹彻底犁一遍!
库存的炮弹,敞开打!打光为止!一颗都不许留!”
“第二,命令林遵,长江口外舰队。
除警戒舰只,所有主炮对准日军纵深。
兵站、仓库、指挥部、交通枢纽——
不用请示,不用确认,只要是怀疑目标,全部炸平!”
“第三,命令空军,所有轰炸机挂弹起飞!
Ju-88、He-111,全部挂高爆弹和燃烧弹!
Bf-109全程护航!
把苏州河北岸,还有后方二十公里内所有日本玩意儿。
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给老子炸上三遍!
炸到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砖头为止!”
命令一条接一条,如同冰雹般砸下。
指挥所里,只剩下铅笔沙沙的记录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陈总司令!不可!万万不可啊!”
一声带着浓重川音的惊呼,猛地打破了寂静。
刘少校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世界末日。
他急步上前,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哭腔:
“这……这得打出去多少炮弹?扔下去多少炸弹?
几十万发?这是把金山银山往黄浦江里倒啊!
我们川军一个军,打一年仗都舍不得打百八十发炮弹!
总司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炮弹打光了,以后怎么办?总得留点压箱底的本钱吧!”
他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不理解。
在他看来,这已经不是打仗了。
这是败家!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