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四行仓库。
临时指挥部。
一盏马灯挂在房梁上。
摇曳的光影。
在墙上巨大的作战地图上跳动。
一份《中央日报》被狠狠摔在铺着地图的桌上。
李卫脸色铁青。
胸口剧烈起伏。
拳头捏得咯咯响。
“无耻!卑鄙!
他们怎么敢这么写?!
那些百姓是我们救的!
我们是在救他们的命!”
指挥部里气氛压抑。
几个参谋也脸色难看。
有人愤怒。
有人忧虑。
陈树坤坐在桌后。
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是关于另一艘运送百姓的民船。
在芜湖附近江面遭遇日军炮艇袭击。
死伤数十人的急报。
他脸色平静。
甚至没有去看桌上那份污蔑他的报纸。
只是将电报轻轻放下。
抬眼看向愤怒的李卫。
“骂完了?”
陈树坤声音平淡。
“总司令!他们这是颠倒黑白!血口喷人!
我们弟兄在前面流血拼命。
他们在后面捅刀子!
这口气我咽不下!”
李卫低吼道。
陈树坤拿起那份《中央日报》。
扫了一眼头版标题和照片。
目光在老人额头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
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
但很快归于平静。
他将报纸随意地扔回桌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拍得不错。”
他淡淡地说。
“角度选得好。
很能煽动情绪。”
“总司令!”
李卫急了。
陈树坤抬手。
止住他的话头。
他站起身。
走到墙边巨大的作战地图前。
目光落在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
和代表己方防线的红色标记上。
地图上。
红色防线多处被撕开。
蓝色箭头正从多个方向。
向上海腹地。
向南京。
缓缓而坚定地推进。
“李卫。”
陈树坤没有回头。
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硝烟的疲惫。
却依然沉稳。
“你觉得。
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李卫愣了一下。
下意识回答。
“兵员,弹药,补给,还有……时间。”
“不。”
陈树坤转过身。
看着他。
也看着指挥部里其他军官。
“我们最缺的。
是理解。”
他走到桌边。
手指点了点那份报纸。
“他们不理解。
为什么我们要用这种强硬到近乎残忍的方式。
把百姓从家里拖出来。
他们觉得。
日本人来了。
也许能活。
他们宁愿守着祖坟。
守着破屋。
赌那万分之一的‘也许’。
因为他们没见过日本人怎么杀人。
没见过整村整镇的人被屠光。
没见过母亲抱着被挑在刺刀上的孩子哭断气。”
他的声音不高。
却在安静的指挥部里清晰回荡。
“他们骂我们。
恨我们。
给我们拍照。
登报骂我们是国贼。
是军阀。
这没什么。
因为笔在他们手里。
报纸在他们手里。
喇叭在他们手里。”
陈树坤顿了顿。
目光望向西方。
仿佛能穿透墙壁。
看到那条滚滚西去的大江。
和江面上那些满载着哭泣、咒骂、却也满载着生的希望的船只。
“但是。
历史。
和那些能活下去的人。
不靠笔。
不靠报纸。
不靠喇叭。”
他重新看向李卫。
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现在要做的。
不是去跟他们对骂。
去辩解。
去澄清。
那些。
没用。
我们现在要做的。
只有两件事。”
“第一。
在上海。
在这里。
顶住日本人。
用我们的命。
给南京的百姓。
多抢出一点撤退的时间。
多一天。
就能多撤走几万人。”
“第二。
在南京。
在长江上。
把尽可能多的人。
送到安全的地方。
哪怕他们现在骂我们。
恨我们。
只要他们活着到了长沙。
到了武汉。
看到了。
听到了。
他们自然会明白。”
他拿起另一份电报。
那是徐国栋从长沙发来的。
报告第一批撤离百姓已抵达。
初步安置。
但情绪不稳。
且有南京方面的人混在其中散播谣言。
陈树坤看了一眼。
将电报递给李卫。
“告诉徐国栋。
按计划进行。
该给吃的给吃的。
该给治伤给治伤。
该让他们看的东西。
到时候。
一样不少。
都给他们看。”
“至于这些。”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中央日报》。
语气淡漠。
却带着一种俯瞰般的笃定。
“先让他们骂。
骂得越凶。
跳得越高。
将来。
摔得就越狠。”
“不急。”
“等人都撤出来了。
等他们亲眼看到什么是人间地狱。
什么是真正的畜生。
什么是他们曾经宁愿用命去赌的‘也许’……”
“那时候。
这些墨写的谎言。
这些精心构陷的污水。
会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
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现在。”
陈树坤走回地图前。
手指点在一条岌岌可危的防线上。
声音陡然转厉。
带着铁与血的气息。
“通知三团。
给我顶住虹口方向的日军!
没有我的命令。
哪怕打到最后一兵一卒。
也不许后退一步!
南京那边。
多撤一个人。
上海这边。
就多守一分钟!”
“是!”
指挥部里所有人。
包括李卫。
猛地立正。
胸中翻腾的愤怒和委屈。
瞬间被更沉重的责任和杀意取代。
报纸上的污蔑固然可恨。
但眼前的战局。
和江面上那些颠簸的小船。
更关乎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们。
没有时间去愤怒。
只能去战斗。
去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