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6日
混乱。
是最好的掩护。
在哭喊挣扎的人群中。
在忙于疏导的士兵身后。
在街角的阴影里。
几双特殊的眼睛。
正冷静地观察着。
记录着。
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普通市民旧棉袍的男人。
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
缩在码头一堆杂物后面。
他的目光。
紧紧锁定在不远处那个抱着木桩、被士兵强行拖走的老人身上。
当老人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
额头鲜血淋漓。
发出绝望嘶喊时。
男人迅速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莱卡相机。
调整焦距。
按下了快门。
“咔嚓。”
轻微的快门声。
被周围的嘈杂彻底淹没。
画面定格。
士兵冷酷的侧脸。
老人扭曲痛苦的表情。
飞溅的鲜血。
周围百姓惊恐麻木的眼神。
男人迅速收起相机。
像一条滑溜的鱼。
挤进人群。
消失在不远处另一个角落。
那里。
另一个穿着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教书先生的人。
正用藏在袖子里的微型相机。
对准一个正被士兵从家里拖出来的、哭得几乎晕厥的年轻妇人。
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
士兵试图夺过孩子。
妇人死死护着。
撕扯中。
襁褓散开。
露出婴儿啼哭的小脸。
“咔嚓。”
又是一张。
画面。
士兵粗鲁的手。
妇人绝望护着孩子的姿态。
散开的襁褓。
背景是破败的家门。
在另一条街巷。
一个蹲在墙角、假装系鞋带的报童。
帽檐下眼睛飞快转动。
手里一个更小的间谍相机。
对准了正被几名士兵推搡着塞进卡车的几个青壮年男子。
男子们大声争辩、挣扎。
其中一个被士兵用枪托砸在腰上。
痛苦地蜷缩下去。
“咔嚓。”
画面。
枪托举起。
男子痛苦蜷缩。
其他士兵冷漠的脸。
这些镜头。
角度刁钻。
聚焦于冲突和暴力。
刻意忽略了士兵们之前耐心的劝说。
忽略了更远处维持秩序、分发食物饮水的其他士兵。
忽略了那些在士兵帮助下默默登上卡车船只的更多沉默的大多数。
它们只捕捉那最激烈、最粗暴、最能引发愤怒和同情的瞬间。
“够了。”
码头杂物堆后。
鸭舌帽男人低声对凑过来的“教书先生”说。
“这些照片,够分量了。
明天的报纸,跑不了。”
“教书先生”点点头。
压低声音。
“蒋主任那边催得急。
要我们务必坐实陈树坤强掳壮丁、祸害百姓的罪名。
这些照片。
加上那些‘证人’的口供。
足够了。”
“证人?”
“嗯。
安排好了。
几个‘不愿离开故土却被强行带走’的‘义士’。
到了武汉或者别的地方。
自然会‘逃出来’。
向记者控诉陈逆暴行。”
鸭舌帽男人冷笑一声。
“走吧。
回去洗照片。
写稿子。
这次。
看他陈树坤怎么翻身!
拥兵自重,目无中央,强掳百姓,天怒人怨!
这几条。
够他喝一壶了。”
两人像水滴一样。
悄无声息地融入混乱的人流。
消失了。
不远处。
一个正在帮助一位老太太拎包袱的年轻士兵。
似乎若有所觉。
朝他们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皱了皱眉。
他旁边。
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
什么都没看到。
“看什么呢?快帮忙!”
老兵催促。
“班长。
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人拿小镜子反光。
像在拍照。”
年轻士兵迟疑道。
老兵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继续帮老太太把包袱拎上肩。
声音平淡。
“拍就拍吧。
咱们问心无愧就行。”
“可是……他们要是乱写……”
“乱写?”
老兵直起身。
看着码头上汹涌的人潮。
看着那些被半推半搡上船、哭哭啼啼的百姓。
又看看远处江面上那些被救起的、从下游漂来的浮尸。
那是日军暴行的无声证据。
他扯了扯嘴角。
那疤痕让他这个表情显得有些狰狞。
“让他们写。
让他们登报。
让全天下的人都骂我们。”
老兵的声音很低。
只有身边的年轻士兵能听到。
“等这些人。”
他指了指那些哭着的百姓。
“活着到了地方。
等他们知道南京城如果留下会是什么下场。
等他们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那些从东边逃过来的人怎么说……
那时候。
看那些写文章、拍照片的龟孙子。
脸往哪儿搁!”
年轻士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眼神依然有些忧虑。
老兵拍拍他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
干活。
多送一个人上船。
就多救一条命。
其他的。
老天爷看着呢。
陈总司令……也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