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 09:00
同一天黄昏。
上海,法租界。
北边传来的炮声。
沉闷而遥远。
像天际滚过的闷雷。
震得精致建筑的彩色玻璃。
微微颤动。
但也就仅此而已。
霞飞路上。
电车叮当作响。
穿旗袍的淑女挽着西装绅士。
在梧桐树下漫步。
金黄的落叶。
飘落在她们的高跟鞋尖。
咖啡馆里。
留声机转着慵懒的爵士乐。
混着咖啡和奶油蛋糕的甜香。
报童挥舞着报纸。
叫卖着耸人听闻的标题。
行人步履悠闲。
仿佛那场吞噬了数万生命的战争。
发生在另一个星球。
华懋饭店顶层的舞厅。
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水晶吊灯。
将大厅映照得金碧辉煌。
管弦乐队奏着轻快的华尔兹。
洋人们搂着丝绸旗袍的舞女。
在大理石地板上旋转。
香槟塔堆得像小山。
金黄的液体。
在灯光下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酒精的味道。
几个英国商人举杯谈笑。
“听说日本人又增兵了?
这次该结束了吧?”
“陈树坤撑不了多久。
他那些兵再能打。
还能挡住五十万大军?”
“等战争结束。
上海的房价肯定暴跌。
正是抄底的好时机……”
距离华懋饭店不远。
杜美路的西式公馆。
戒备森严。
这里是张啸林的宅邸。
上海青帮三大亨之一。
新近投靠日寇的汉奸头子。
与外面的“文明”不同。
公馆内厅堂大开。
乌烟瘴气。
十几桌流水席。
鸡鸭鱼肉堆叠如山。
几十个腰别驳壳枪的保镖。
肃立四周。
席间坐满了人。
穿长衫的商人。
油头粉面的包打听。
满脸横肉的流氓头子。
还有几个点头哈腰的日本人。
张啸林坐在主位。
五十来岁。
身材粗壮。
满脸横肉。
三角眼精光四射。
他穿着暗紫色团花绸缎长衫。
夹着粗大的哈瓦那雪茄。
唾沫横飞。
“陈树坤?哼!”
他重重一磕烟灰。
嗓门洪亮。
压过了所有嘈杂。
“他在北边跟东洋人拼得你死我活。
死了好几万人。
得到了什么?屁!
老子坐在这租界里。
风吹不着。
雨淋不着。
东洋人的子弹更打不着。
每天睁开眼。
就有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口袋!
你们说。
谁更聪明?嗯?”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谄媚的笑声。
“三爷说得对!”
“那陈树坤就是个戆大!”
“跟着三爷,有肉吃!”
张啸林得意地灌下一杯酒。
继续道:
“法租界是什么地方?
那是法兰西的地盘!
他陈树坤再横。
敢动洋人一根汗毛?
借他十个胆子!
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
那都是穿一条裤子的!
他敢进来抓我?
法国巡捕房的枪子儿。
第一个崩了他!”
他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杯盘叮当响。
“老子现在攥着上海滩的命脉!
煤、米、棉花、西药。
全在老子‘新亚和平促进会’手里!
我说多少钱一石米。
就是多少钱!
我说卖给谁。
就卖给谁!
日本人那边。
要多少劳工。
要多少粮食。
要多少情报。
老子都能弄到!
等东洋人打赢了。
拿下上海。
拿下整个江南……
嘿嘿。
这上海滩。
就是咱们兄弟的天下!
黄金荣?杜月笙?
哼。
迟早让他们跪着叫爷!”
“三爷英明!”
众人纷纷举杯。
张啸林挥挥手。
脸色阴沉下来。
“不过。
最近有些不开眼的。
以为躲进租界就安全了。
敢偷偷接济那些穷鬼溃兵。
还敢私藏大米?
传我的话下去。”
他扫视全场。
目光阴鸷。
“加大搜查力度!
凡是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壮丁。
不管是不是溃兵。
一律抓起来!
一个壮劳力。
卖给日本人。
五十块现大洋!
大米。
一粒都不准流出去!
租界里的米价。
明天再涨三成!
饿死那些穷鬼。
也不能让一粒米落到陈树坤手里!
还有。
那些敢跟抗日分子眉来眼去的。
抓到一个。
沉一个黄浦江!
老子倒要看看。
是他们的骨头硬。
还是黄浦江的水冷!”
“是!三爷!”
手下轰然应诺。
个个摩拳擦掌。
镜头切换。
法租界边缘。
铁丝网和沙袋构筑的防线外。
是另一个世界。
成千上万的难民。
蜷缩在街头巷尾。
面黄肌瘦。
眼神绝望。
他们从闸北、虹口逃出来。
本以为租界是安全港。
却被冰冷的刺刀和警棍。
挡在外面。
偶尔有巡捕扔出几个发霉的硬馒头。
立刻引发疯狂的争抢。
甚至踩踏。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
抱着早已没了声息的孩子。
坐在墙根下。
眼神空洞地望着租界内。
灯火通明的楼房。
就在这时。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响起。
三辆黑色福特轿车。
在街道上横冲直撞。
行人慌忙躲避。
一个挑着菜担的老农。
躲闪不及。
被头车保险杠刮倒。
菜蔬滚了一地。
轿车猛地刹住。
一个黑衣保镖跳下车。
看都不看呻吟的老农。
抬起皮鞋狠狠踹去。
“滚开!老不死的。
挡三爷的路!”
老农痛苦地蜷缩起来。
保镖骂骂咧咧。
竟掏出驳壳枪。
对着老农脚边的地面。
“砰”地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柏油路上。
火星四溅。
“再嚎丧。
下一枪打爆你的头!”
枪声惊动了路口的两名安南巡捕。
他们看了一眼车牌。
互相交换个眼色。
竟装作没看见。
转身吹着口哨。
踱开了。
轿车扬长而去。
留下地上痛苦的老农。
和满地狼藉的菜叶。
华懋饭店的舞曲。
隐约飘来。
悠扬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