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1日
淞沪血战。
进入第三天。
法租界的街头。
气氛在一天之内彻底逆转。
昨天还急着收拾细软。
谈论“日本人一个月内进上海”的侨民。
此刻都挤在楼顶、窗口。
伸长脖子往北看。
卖面包的法国小贩弗朗索瓦。
把一整筐长棍面包。
塞给路过的一个中国传令兵。
用生硬的中文说:
“给勇士。
吃。”
几家原本偷偷悬挂日本国旗的商店。
老板忙不迭地把旗子摘下来。
狠狠踩在脚下。
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
穿过满目疮痍的街道。
走向依然枪炮声震天的前线。
他本以为会看到守军的颓势。
但越靠近。
他心中的震撼越深。
开阔地上。
目之所及。
尽是日军的尸体。
有的被坦克履带碾成肉饼。
与泥土冻结在一起。
有的被重炮震死。
七窍流血。
面目狰狞。
断肢挂在焦黑的树干上。
肠子缠绕在扭曲的铁丝网上。
浓烈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臭味。
几乎让人窒息。
一个日军伤兵被炸断双腿。
躺在同伴的尸体堆里哀嚎“妈妈”。
声音渐渐微弱。
最终消失在寒风里。
斯诺走进我军一道战壕。
一个满脸烟尘的年轻士兵。
靠在墙上。
正小心地擦拭着他的步枪。
看到斯诺。
他咧嘴笑了笑。
露出一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白牙。
“你们不怕吗?”斯诺问。
士兵推弹上膛。
动作熟练。
“以前怕。
现在。”
他指了指远处仍在燃烧的日军坦克残骸。
“看到鬼子死得比我们惨得多。
就不怕了。”
正说着。
远处天空。
一架拖着黑烟的日军轰炸机。
失控栽向日军自己的阵地。
轰然炸成一团火球。
战壕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士兵抬起头。
指着那团火球。
笑容更灿烂了:
“你看。
他们连老天爷都嫌弃。”
当晚。
斯诺的报道发往纽约。
《纽约时报》用了整个头版。
黑色的大字标题:
地狱在上海!不可战胜的东方铁壁!
他在文中写道:
“我走过世界许多战场。
但从未感受过如此悬殊的对比:
一方是组织严密、装备精良、意志如钢的防御者;
另一方是陷入疯狂、尸积如山却绝望徒劳的进攻者。
陈树坤将军的部队不仅拥有德式装备。
更拥有德式纪律和铁一般的决心。
日本在这里踢到了一块他们无法想象的铁板。”
华懋饭店顶楼。
领事会议的气氛截然不同。
英国领事查尔斯爵士。
面色灰败。
看着窗外依旧飘扬的血旗。
打破了沉默:
“三天前。
我还断言陈树坤守不过24小时。
我……
我们都错了。”
他想起自己之前对日本“文明武力”的推崇。
脸上火辣辣地疼。
法国总领事鲍黛芝站起身。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北面战场上不时升起的火光。
映亮他严肃的脸。
“先生们。
我们不是在旁观一场战役。
而是在见证历史的转折点。
一个拥有现代化武力和无畏精神的东方大国。
正在崛起。
任何试图轻视他的行为。
都将付出代价。”
他转过身。
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领事。
“我提议。
租界所有医院立即无条件接收中国伤兵。
并组织侨民向前线提供力所能及的援助。
这不是施舍。
而是对勇士最基本的敬意。
也是为我们自己。
争取未来的友谊。”
一片寂静。
随后。
美国领事率先举起了手。
接着是英国领事。
然后是意大利……
所有的手都举了起来。
鲍黛芝微微颔首。
重新转向窗户。
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其他领事一怔。
随即纷纷效仿。
这群代表着西方列强在华势力的外交官们。
隔着玻璃窗。
对着北面那面。
在硝烟中猎猎作响、弹痕累累的血旗。
无声地脱帽致意。
深夜。
圣心医院灯火通明。
走廊里躺满了伤兵。
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合。
但没有人抱怨。
原本躲在地下室的侨民们。
自发出来帮忙。
抬担架。
递纱布。
喂水。
一个金发小女孩。
把自己心爱的布娃娃。
轻轻放在了一个昏睡的小战士枕边。
寂静的街道上。
不知是谁先低声哼唱起来。
是《义勇军进行曲》。
起初只是一个声音。
慢慢地。
两个。
十个。
百个……
歌声从窗户里。
从门缝里流淌出来。
汇聚成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声浪。
穿透租界的夜色。
飘向北方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