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沪前线。
清晨五点半。
天色未亮。
上海北郊,
日军阵地,
突然亮起无数火光。
像夏天的萤火虫,
密密麻麻,
铺天盖地。
然后,
是声音。
“轰——!!!”
第一声炮响,
像惊雷,
撕破黎明。
然后,
是第二声,
第三声,
第一千声。
上千门火炮,
同时开火。
炮弹像暴雨,
像冰雹,
像末日审判的陨石,
砸向我军阵地。
大地在颤抖。
不是震动,
是颤抖。
像一头受伤的巨兽,
在哀嚎。
战壕在坍塌,
掩体在崩裂,
铁丝网被撕碎。
一个防炮洞里,
三十多个士兵挤在一起。
头顶,
泥土簌簌落下。
“班长……”
一个新兵在抖,
声音发颤,
“我们……会不会被活埋……”
班长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捂着耳朵,
但血,
还是从指缝里流出来。
他的耳膜,
被震破了。
“轰!!!”
又一发炮弹落在附近。
整个防炮洞猛地一震,
顶上的横梁咔嚓一声,
裂开一道缝。
泥土像瀑布一样泻下。
“要塌了!”
有人尖叫。
但没人动。
因为出去,
死得更快。
外面,
是地狱。
法租界,华懋饭店顶层。
法国驻沪总领事鲍黛芝,
举着望远镜,
手在抖。
望远镜里,
那片土地在燃烧。
不,
不是在燃烧。
是在爆炸。
连绵不断的爆炸,
把整片天空染成红色。
像地狱的熔炉。
“我的上帝……”
他喃喃自语,
“这……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旁边,
英国《泰晤士报》记者乔治·霍格,
手在抖,
笔在抖,
笔记本在抖。
但他还是在写。
用发抖的手,
写下发抖的字:
“1937年9月19日,
清晨5时30分。
日军发动了淞沪战争史上,
最密集的炮火准备。
上千门火炮,
在十分钟内,
向中国军队阵地,
倾泻了上万发炮弹。
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像末日审判。
我站在十里之外,
仍能感到地面的震动。
窗玻璃在嗡嗡作响,
像要碎裂。
我不知道战壕里的中国士兵,
如何能在这样的炮火中存活。
但我知道,
如果他们还活着,
那一定是奇迹。
如果他们还守着,
那一定是神迹。”
他放下笔,
看向远方。
远方,
炮火还在继续。
像永远不会停。
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
站在另一栋楼的楼顶。
他没有望远镜。
但他不需要。
因为那片天空,
已经亮如白昼。
不是太阳。
是炮火。
他举起相机,
按下快门。
咔擦。
照片上,
是燃烧的天空,
是黑色的烟柱,
是地狱的景象。
他放下相机,
在笔记本上写:
“这不是战争。
这是地狱。
炮弹像暴雨一样倾泻,
天空中全是黑色的烟柱。
我无法想象战壕里的情景。
但我知道,
那里一定有英雄。
因为只有英雄,
才能在地狱里活着。”
炮火延伸。
这是一个信号。
日军的炮火,
开始向纵深延伸。
这意味着,
步兵要冲锋了。
“上刺刀!”
战壕里,
响起嘶哑的吼声。
还活着的士兵,
从泥土里爬出来,
抖落身上的土,
从腰间拔出刺刀,
咔嗒一声,
卡在枪口。
“检查弹药!”
“报告!还剩三个弹夹!”
“报告!两个!”
“报告!五个!”
“报告……没了。”
“没了就用刺刀!
刺刀断了就用工兵铲!
工兵铲断了就用石头!
石头没了就用牙咬!
但阵地,
不能丢!”
“是!”
阵地上,
还活着的人,
不到一半。
但他们握着枪,
手指扣在扳机上,
眼睛盯着前方。
前方,
硝烟渐渐散去。
然后,
他们看见了。
黄压压的一片。
像蝗虫,
像蚂蚁,
像潮水。
日军,
冲锋了。
三万步兵,
端着刺刀,
高喊着“万岁”,
如潮水般涌来。
军官挥舞着军刀,
走在最前面。
“射击!”
重机枪开火了。
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
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
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但后面的,
踩着尸体,
继续冲。
“砰!砰!砰!”
步枪在开火。
“轰!轰!”
手榴弹在爆炸。
但日军太多了。
杀不完。
像潮水,
一波接一波。
“弹药!弹药!”
机枪手嘶吼。
副射手抱起弹药箱,
刚跑两步,
一发子弹打中他的胸口。
他踉跄一下,
低头看,
鲜血从胸口涌出。
但他没停。
他抱着弹药箱,
又跑了两步,
然后扑倒在机枪旁。
“给……”
他说了一个字,
就倒下了。
机枪手看着他,
眼睛红了。
他接过弹药箱,
拆开,
把弹链塞进枪膛。
然后,
继续开火。
哒哒哒哒——
日军成片倒下。
但潮水,
还在涌来。
“手榴弹!”
有人喊。
但没人应。
因为手榴弹,
打光了。
“上刺刀!”
连长站起来,
嘶吼,
“跟狗日的拼了!”
“拼了!”
还活着的人,
全部站起来,
挺着刺刀,
跳出战壕。
像一群狼,
扑向潮水。
法租界楼顶。
法国记者皮埃尔,
举着相机,
疯狂按快门。
咔擦,咔擦,咔擦。
照片一张接一张。
冲锋的日军,
射击的国军,
倒下的尸体,
飞溅的鲜血。
他放下相机时,
手在抖。
“他们……”
他喃喃自语,
“他们根本不珍惜生命……
那些人就是去送死的……”
旁边,
中国翻译转过头,
看着他。
翻译的眼睛很红,
但不是哭的。
是血丝。
“不是不珍惜生命。”
翻译说,
声音很冷,
“是军国主义,
把他们变成了野兽。”
他顿了顿,
看向战场。
战场上,
厮杀还在继续。
刺刀捅进身体的声音,
枪托砸碎骨头的声音,
濒死者的惨叫,
混成一片。
“但野兽,
终究是野兽。”
翻译说,
“而人,
永远是人。”
黄昏。
六点。
日军第七次冲锋,
被打退了。
阵地上,
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风,
在吹。
风里带着血腥味,
焦糊味,
死亡的味道。
连长靠在战壕壁上,
喘着粗气。
他的左臂中了一枪,
鲜血浸透了衣袖。
但他没包扎。
因为绷带,
用光了。
“统计……伤亡……”
他嘶哑地说。
通讯兵爬过来,
脸色惨白。
“连长……
全连……
就剩十七个了……”
连长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阵地。
阵地上,
尸体堆积如山。
有日军的,
也有自己人的。
分不清了。
鲜血流成小河,
渗进泥土里,
把泥土染成暗红色。
“十七个……”
连长笑了,
笑得很惨,
“挺好……
比我想的……多。”
他顿了顿,
看向远方。
远方,
日军的阵地,
亮起了篝火。
像一群狼的眼睛。
“告诉弟兄们……”
他说,
“抓紧时间……休息。
明天……
会更难。”
通讯兵点头,
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口。
因为他看见,
连长的眼睛,
闭上了。
不是睡着了。
是永远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