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3日 05:00 上海
天还没亮。
墨色的天空。
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
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外滩的钟楼。
敲响了五下。
钟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沉闷而悠远。
苏州河静静流淌。
河水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
像一条黑色的缎带。
穿过这座不夜城。
但这份宁静。
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呜——”
凄厉的防空警报。
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紧接着。
是炮声。
不是一声。
不是十声。
是成百上千声。
同时炸响。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黄浦江上。
日本海军第三舰队三十余艘军舰。
同时开火。
203毫米主炮。
152毫米副炮。
127毫米高射炮……
所有能开火的炮。
全部开火。
炮弹像暴雨一样。
砸向闸北。
砸向虹口。
砸向这座还在沉睡的城市。
第一发炮弹。
落在北火车站。
“轰——！！！”
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
候车大厅的玻璃窗全部被震碎。
水泥块、钢筋、木屑。
混合着人体的残肢。
四处飞溅。
候车的旅客。
值班的职员。
卖报的小贩。
在睡梦中。
或者在惊恐中。
被炸成了碎片。
第二发炮弹。
落在商务印书馆。
这座中国最大的出版社。
这座文化的殿堂。
在爆炸中轰然倒塌。
几十万册图书。
珍贵的古籍。
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纸张燃烧的灰烬。
像黑色的雪。
飘满了整个闸北。
第三发。
第四发。
第五发……
炮弹如雨点般落下。
虹口。
杨树浦。
闸北。
江湾……
整个上海市区。
变成了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
爆炸声、哭喊声、警报声。
交织在一起。
奏响了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进入阵地！
快进入阵地！”
孙元良嘶声大喊。
士兵们从废墟中爬出来。
抖落身上的尘土。
端起枪。
冲向各自的阵地。
宝山路。
天通庵。
虹江路……
每一条街道。
每一栋楼房。
都成了战场。
日军海军陆战队。
依托坚固的工事。
用密集的火力。
封锁了每一条前进的道路。
机枪“哒哒哒”地扫射。
子弹像泼水一样。
打在街道上。
打在墙壁上。
打在士兵的身体上。
一个士兵刚冲出掩体。
就被子弹击中胸口。
他踉跄两步。
低头看着胸前的血洞。
然后缓缓倒下。
另一个士兵抱着炸药包。
冲向日军的机枪碉堡。
子弹打在他的腿上。
他摔倒了。
但又爬起来。
拖着断腿。
一点一点往前爬。
最后。
他拉响了导火索。
和碉堡同归于尽。
“轰——！”
爆炸的火光。
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
几乎在日军开炮的同时。
中国空军出动了。
三十架霍克III战斗机。
二十架诺斯罗普轰炸机。
从南京、杭州、南昌等机场起飞。
朝着上海飞来。
他们的目标。
是黄浦江上的日本军舰。
“兄弟们！”
飞行大队长。
在无线电里嘶声大喊。
“下面就是日本鬼子的军舰！
炸沉他们。
为死难的同胞报仇！”
“报仇——！！！”
飞行员们怒吼着。
俯冲而下。
炸弹如雨点般落下。
“轰！轰轰！”
江面上炸起一道道巨大的水柱。
一艘日本驱逐舰被炸弹直接命中。
舰体中部炸开一个大洞。
海水倒灌。
缓缓下沉。
但日军的防空火力。
同样凶猛。
军舰上的高射炮。
岸上的高射炮。
组成了一张密集的火力网。
一架中国轰炸机被击中。
机翼冒出黑烟。
拖着长长的尾迹。
坠向地面。
飞行员没有跳伞。
他调整方向。
朝着江面上最大的一艘军舰——出云号。
撞了过去。
“小鬼子！我操你祖宗——！！！”
最后的怒吼。
通过无线电。
传到了每一个飞行员的耳朵里。
“轰——！！！”
轰炸机撞在出云号的舰桥上。
爆炸的火球冲天而起。
出云号的舰桥被炸塌了一半。
浓烟滚滚。
但更多的日本军舰。
还在开火。
炮火。
更猛烈了。
闸北。
一条断墙后面。
十六岁的狗剩。
蜷缩在那里。
瑟瑟发抖。
他来自安徽农村。
一个月前才穿上军装。
今天第一次上战场。
炮弹在耳边爆炸。
子弹在头顶飞过。
战友在身边倒下。
血腥味。
硝烟味。
焦糊味。
混合在一起。
呛得他直想吐。
“怕吗？”
一个老兵爬到他身边。
咧嘴一笑。
露出满口黄牙。
狗剩点点头。
又摇摇头。
“怕就对了。”
老兵拍拍他的肩膀。
“我第一次上战场。
尿都吓出来了。
但怕着怕着。
就不怕了。”
他递给狗剩一颗手榴弹。
“拿着。
等会儿鬼子冲上来。
拉了这个。
扔出去。
记住。
拉弦之后数三下再扔。
不然鬼子能给你扔回来。”
狗剩接过手榴弹。
冰凉的手感。
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班长。”
他颤声问。
“我们能赢吗？”
老兵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
望着东方的天空。
那里。
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一缕血色的晨光。
刺破了黑暗。
照在燃烧的城市上空。
“能赢。”
老兵说。
声音很轻。
但很坚定。
“只要咱们中国人还没死绝。
就一定能赢。”
狗剩用力点头。
他握紧了手里的手榴弹。
握紧了那枚木柄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手榴弹。
远处。
日军的冲锋号响了。
“板载——！！！”
日军海军陆战队。
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嘶吼着冲了上来。
“打！”
班长嘶声大喊。
狗剩拉开手榴弹的弦。
数了三下。
然后用力扔了出去。
“轰——！”
硝烟弥漫。
战斗。
还在继续。
鲜血。
还在流淌。
生命。
还在消逝。
但这座城市。
这个民族。
没有屈服。
永远不会屈服。
1937年8月13日。
淞沪会战。
全面爆发。
这场战役。
血洒疆场。
将让上海。
这座远东最繁华的都市。
变成一片废墟。
但此刻。
没有人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
战斗开始了。
他们只知道。
要么胜利。
要么死亡。
没有第三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