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 12:00 保定指挥部
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像催命的钟。
陈树坤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
手中的红蓝铅笔。
在骆驼岭的位置。
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他的眉头紧锁。
从昨天下午358团失去联络开始。
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像毒蛇一样。
缠住了他的心脏。
"358团那边怎么样了？"
他第三次问同一个问题。
参谋长徐国栋擦了擦额头的汗。
"还没有消息。
日军炮火太猛。
我们的通信兵冲不上去。
也下不来……"
就在这时。
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李卫冲了进来。
手里攥着一份被血浸透了一半的战报。
这个跟随陈树坤征战十年的老兵。
此刻浑身颤抖。
脸色惨白得像纸。
连嘴唇都在哆嗦。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抬起头。
看着李卫。
"总司令……"
李卫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骆驼岭……丢了。"
陈树坤的手顿了顿。
红蓝铅笔停在半空。
"358团，"
李卫闭上眼睛。
两行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滚落。
"全员殉国。
团长王大山……战死。
全团一千七百三十七人……
无一人被俘。
无一人投降。"
"哐当——"
红蓝铅笔从陈树坤手中掉落。
在地上滚了几圈。
停在李卫脚边。
指挥部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电报机还在"滴滴答答"地响着。
那声音此刻听起来。
格外刺耳。
陈树坤缓缓转过身。
动作慢得像一个提线木偶。
他看着李卫。
盯着他手里那份被血浸透的战报。
盯了很久。
才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
接过战报。
展开。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
显然是通信兵在炮火中仓促写下的：
"8月3日11:00，骆驼岭主峰失守。
358团自团长王大山以下，全员殉国。
团长临终遗言：告诉总司令，358团没有孬种，骆驼岭守住了。
全团战至最后一人，无一人后退。
王大山绝笔。"
战报的右下角。
有一个模糊的血手印。
五个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见。
那是写字的人在最后时刻。
用自己的血按下的印记。
陈树坤的目光停在"王大山"三个字上。
停了足足一分钟。
他想起了三天前。
那个粗豪的汉子拍着胸脯说：
"总司令放心，358团就是打剩最后一个人，也绝不会让鬼子跨过骆驼岭一步！"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
庆功宴上。
王大山喝醉了。
抱着他哭：
"总司令，我王大山这条命是你给的。
当年要不是你从死人堆里把我扒出来，我早就烂在东北了。
这辈子，我王大山就跟定你了！"
他想起了更久以前。
在广州。
那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跪在他面前：
"长官，收下我吧。
我别的不会，就会杀鬼子。
你给我一杆枪，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陈树坤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
眼中已经没有泪。
只有一片能将钢铁都烧融的赤红。
"王大山的遗体呢？"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用颤抖的双手捧到陈树坤面前。
那是一只小小的布鞋。
蓝色的粗布鞋面。
上面用红线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鞋子上沾满了硝烟、泥土。
还有已经发黑的血迹。
"通信兵冒死冲上主峰。
只找到了这个。
王团长贴身揣在怀里的……
是他女儿给他做的。"
李卫的声音哽咽了。
"他女儿今年六岁。
在广州老家。
王团长说，等打完仗。
要带闺女去北平。
去看天安门……"
陈树坤接过那只布鞋。
他的手很稳。
稳得可怕。
他把布鞋放在桌上。
用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土。
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然后。
他抬起头。
看向指挥部里的每一个人。
"传令。"
两个字。
声音不大。
却让指挥部里所有人浑身一颤。
"第一，空军全部起飞。
所有轰炸机。
所有战斗机。
一架不留。
我要在下午两点之前。
看到日军第五师团的阵地上。
没有一块完整的土地。"
"第二，炮兵第一、第二、第三旅。
所有火炮。
全部推到最前沿。
炮弹，打光为止。
打光了，就去仓库搬。
仓库搬空了，就去兵工厂催。
我要在日落之前。
看到第五师团的阵地上。
没有一栋能站立的建筑。
没有一个能喘气的活物。"
"第三，装甲第一师，第二师。
全部进入攻击位置。
下午三点。
准时发动总攻。
我不要俘虏。
不要活口。
凡是穿日军军装的。
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
声音陡然拔高。
像一把出鞘的刀。
寒光四射：
"告诉所有部队。
告诉每一个士兵。
告诉每一门炮。
每一架飞机。
每一辆坦克——"
"今天。
我不要伤亡数字。
不要弹药消耗。
不要战术。
不要战略。"
"我只要一样东西。"
陈树坤一拳砸在桌子上。
"砰！"
实木的桌面。
被这一拳砸出一个大洞。
木屑飞溅。
陈树坤的手背上。
鲜血淋漓。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我要第五师团。
从师长到马夫——"
"一个不留。"
指挥部里。
所有人立正。
敬礼。
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陈树坤走到窗前。
望着北方骆驼岭的方向。
那里。
硝烟还未散尽。
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
"王大山，"
他轻声说。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358团的弟兄们。
你们在天上看着。"
"这笔债。
我陈树坤——"
"连本带利。
替你们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