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九三将自己的猜想告诉了楚昱,如果她猜的没错,那么只要他们今晚穿着平法司的官服经过留安官马道,那么就一定能再次等到逃走的僵尸。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僵尸会执意拦下平法司的官员。
在民间流传着的故事里,大多离不开对公平的探讨。人与人之间总会出现摩擦与纷争,戏剧化之后就更具有某种吸引力,祝九三混迹茶馆的那段日子里,除了占卜司打败诡律司这个久盛不衰的故事外,听的最多的就是平法司断一些案子。
这些案子大多没什么新意,但总会有一个情节,是走投无路的底层百姓拦住过路的平法司官员,诉说自己的冤屈,希望能得到平法司的帮助。
这么想来,这队僵尸的所作所为的确像这些话本里底层百姓,靠着这种近乎笨拙的方式提示着他们。
祝九三从思绪中回神,转头却看到楚昱依旧沉着脸,罕见地很紧绷。从朔京大族家里七进七出都不见得紧张的楚昱不见得会被一队僵尸吓成这样,那是因为自己吗?
不等祝九三缓和气氛,楚昱干燥的手心覆上了自己的手背,拉着她坐到了一块石头底下,整个留安官马道在他们面前一览无余。
秋天的风很干燥,祝九三拢了拢自己的外袍,将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额头上因为赶路出了层薄薄的汗,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有些沙哑地开口,“僵尸找得到我们俩么?”
“还痛吗?”楚昱的视线落在祝九三的颈侧,被僵尸掐过的地方青紫交加,边缘的红还没消退。祝九三不自然地抬起手捂住伤口,看了看楚昱认真又心疼的神情,逞强的话显得不太有底气,所以祝九三弯着眼打趣道,“早就不疼啦,这僵尸的手比我还小。”
楚昱没说话,从怀里拿出了两个小瓶子,大概是昨晚在客栈的时候找人准备的。祝九三偏了偏眼,昨晚他们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小客栈落脚,那里估计连热水供应都有些艰难,楚昱从哪里找的东西。
“过来点。”楚昱将瓶子的东西倒在手心揉碎,“给你上药。”
祝九三脑子还在思考,反应过来后自己已经坐在了楚昱身边,刚刚牵手时温热的手心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覆上自己的颈侧。
有一个瓶子里装的应该是酒,祝九三迟钝地想,草药覆上的时候烫地祝九三缩了一下,楚昱的呼吸拂过耳侧,祝九三没出息地又想到了那个强硬又温吞的吻。
楚昱那样一个喜欢掌控全局的人,在七星阁时为了不让自己看到他狼狈地样子拼命把人往外推,居然会容许自己闯进他脆弱又私密的领地,在一方逼仄的空间里毫无章法地打乱两人的呼吸。
细密的痛感和滚烫的温度抵着她的皮肤,祝九三意识不到自己的眼神里带上了无法言说的怅然和情愫,楚昱的手抖了一下。
他再怎么迟钝都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先前他觉得是因为自己失忆了,毕竟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平法司任劳任怨的司丞,手边只有堆积成山的卷宗和公务,处理完后任谁都会丧失对生活的一切感知。
后来等他习惯了当一个司丞,习惯了统筹全局在一众高官贵族斡旋时,平法司来了四个让他觉得万分熟悉的人。他们熟络地和楚昱交谈,跟着楚昱一路破了很多疑难杂案,成了朔京人口中的“天才平法司”。
再到太子妃失踪案,布下天罗地网,计划万分周全的楚昱在一条堆积着杂物的小巷里堵住了一个血腥气很浓的首席。楚昱知道自己来自诡律司,知道自己能看到逃窜的小小精怪,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执意想走进那条狭窄的巷子。
就好像是命中注定一般。
他意料之中地被祝九三吸引,把人扣在身边,打着平法司的幌子让她和自己一起破案,故意留着她的腰牌舍不得还给她。楚昱觉得自己简直是魔怔了,他想搜集和祝九三有关的所有东西,也想把自己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展示到她面前。
那块手帕是他成为司丞时就藏在他身上的,为数不多的记忆提示着这块帕子的重要性,祝九三猜的很准,这块帕子的确对他很重要,那是唯一能证明楚昱是穿越来的证据,也是为数不多诡律司的凭证,但第一次给出去就被某人落在了血泊里。
楚昱万分肯定自己在看到那滩血迹时的感情不会有假,但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他的记忆,他的感情越来越模糊,明明自己有一瞬间想起了一切,但好像都随着自己落在祝九三手背上的泪水一样消失不见了。
可能是药效上来了,祝九三觉得痛感变得更加明显,为了待会还有力气盗取僵尸的记忆,祝九三决定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楚司丞有什么后悔的事情吗?”
“……后悔?”楚昱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晤……”祝九三试着动了动脖子,“这还是杏子提起的,我们昨晚聊到了茶馆,杏子说现在茶馆里人都流行聊这个,说什么能解开心结,可能是说出来能减少心中的懊悔感吧。”
见楚昱半天没说话,祝九三有些尴尬地补充,“可能这个话题确实有点冒犯……还是当我没说好了……”
“你们都忏悔了什么?”楚昱饶有兴趣地问,“我先想想怎么说。”
“薛千忏悔的是小时候和人一起在山上玩,路过一个人背了一兜子年货准备回家过年,但路上路过熟人家,就把年货交给薛千一队小孩子保管。但薛千全给他瓜分了,后来还是薛千母亲找到了那人赔了礼,不然人家都没法过年。”祝九三一边笑一边讲,“据薛千说那是他唯一一次被打的感觉要归西了。”
“你呢?”楚昱估摸着时间,用手刮下了祝九三颈侧的草药,“祝大人有什么后悔的事吗?”
“说来也的确惭愧。”祝九三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我当初在泉市招摇撞骗赚了不少外快。”
“泉市之人十个有九个是骗子,能从骗子手里赚钱,祝大人本事不错。”楚昱将手上的动作放的很轻缓,“后悔骗钱了?”
祝九三一拍大腿,“当然不是啦!自然是后悔骗少了,早知道那里的人个个腰缠万贯,我肯定坐地起价翻个十倍百倍的,那我就不用在占卜司小心翼翼地占卜了。”
“你骗来的钱呢?”楚昱隐隐琢磨出了一丝不妙,据他了解,祝九三又是去茶馆算命,又是在泉市招摇撞骗的,按理说应该是朔京最富裕的神棍才对,为什么总是身无分文的感觉。
“一半给了朔京的布庄,因为说的对老是咬坏别人的衣服,我就要买衣服给人家赔礼。”祝九三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回忆,“还有一半是我在泉市总是遇到一些可怜人,他们说自己的至亲身负重病无钱可医,我看他们实在可怜,就把钱给他们了。”
楚昱无奈地勾了勾嘴角,“嗯将功补过了。”
话音刚落,周围忽然传来一阵细琐的声响。祝九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果不其然,逃走的僵尸正站在他们十步开外的地方静静地观察着他们。
上次把珍藏的鼠精放走了,这次没了可以打先手的活物,祝九三思索着怎么才能迅速地靠近僵尸问灵。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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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看了她一眼,确认某人没有在静悄悄地准备突袭,松了口气之后开口,“它们这次手上没有武器,攻击力也不会很强,我待会把我的信鸽喊过来,僵尸被信鸽吸引走向特定的轨迹,经过我们时可以趁机问灵。”
“行。”祝九三答应道。
楚昱朝空中打了个哨,没过多久,一只信鸽缓缓停在了楚昱的肩头,它似乎受过某种特殊的训练,听到不同的哨子会飞不同的轨迹,在楚昱再次吹哨后就飞快地窜向了僵尸的方向。
和楚昱计划的没差,僵尸开始跟着信鸽往楚昱的方向移动,或许他们本就要过来,只是需要一个确定身份的时间。
僵尸行动的轨迹刚好在这块石头的后方,使祝九三处在一个能接触到也能缓冲的安全地带。祝九三暗自惊叹于楚昱谋划的细致,怪不得一开始就拉着她坐到了石头的底下。
祝九三抬手摘下了自己手腕上的铜钱,在僵尸靠近的一瞬间起卦问灵,有了先前的经验,祝九三这次直奔主题,她不仅要知道这队僵尸的来历,还要确认这队僵尸的行踪和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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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哪了?”一堆摞起的箱子中间传来一声极度疲惫困倦的问话,接着从箱子中间慢悠悠地坐起了一道人影。
那人似乎有背部的毛病,肩膀一边高一边低,一扭一扭地翻身下了车,接过旁边人手上的小灯,往车底照了照。
“坏啦?”
“拉太多东西了。”
“真是倒霉,本来钱就不多,还得修车。”高低肩往旁边唾了一口,踹了踹报废的车子认栽,“月黑风高的,上哪修啊,歇歇吧。”
“喝酒吗?”车头的一个伙计晃了晃手中的酒瓶跳下了车,灯光映照下能看到他脸上有颗大黑痣。
“来一口。”高低肩接过酒壶,拧开灌了一口,驱散了点困意,“到惠安了吧?”
“差不多,载这么多东西跑这么远,这车也不容易。”大黑痣叹了口气,“我让另外两个人去那边找找了,能找着个住店也不错。”
“哥,你说我们拉这好些货物,能赚多少钱?”面相较为年轻的伙计问。
“赚个屁。”高低肩嗤笑一声,“干完这票还是早点回家吧,什么行商令,都是些骗人当苦力的屁话!”
沉默像是无声的认同,一时间没人说话,只剩下燥热的空气蒸腾着众人仅剩的耐心。
“为什么这么说?”小年轻一头雾水,“不是说跟着李大人混肯定能大富大贵么?”
“想多了,你想想从北海听到行商令以来,我们可曾看到了一点好处?说是要跟着李大人混,因为人家是在朔京混过的大人物,可是我们除了拉车还干过别的么?把货物拉到惠安了,然后呢?他又可以大赚一笔了,我们呢?累死累活还得修这个破车!”高低肩气的又踹了车子两脚。
“我们……被骗了?”小年轻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么富贵的人家,还会骗人啊?”
“骗的就是你。”大黑痣气的灌了口酒,“哎,那什么李准不还在北海么,我们干脆自己把这些货给卖了,反正李准不是用的我们的名额申请补助金么,查出来他自己也不敢说什么。听说这次的衣服上还有珍珠呢,卖的价钱肯定高。”
“这行!”高低肩一下来了兴致,提着灯把箱子撬开,拎了件衣服出来端详,兴奋道,“咱兄弟几个卖完后远走高飞,拿着钱干什么不快活?”
灯光下的衣服能看出是粗布材质,上面坠着一串成色不好的珍珠,在等下幽幽地折射出一点粗糙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