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安官马道。
林攸一跟着在封锁口的一队官兵往平法司艰难地挪动。留安的风实在太大，带着一阵比一阵更深重的凉意倒灌进衣服的每一个间隙。
偏偏平法司的官服也不是什么保暖东西。
林攸一被冷的直哆嗦，暗下决心回去之后一定要举报替他们做官服的布庄，肯定偷工减料了不少。
火折子早就在地下书院用的一干二净，这群官员也很奇怪，这么一队人出来，居然只带了两盏灯，有一盏还留给了楚昱。剩下的一盏在狂风中忽明忽暗，估计活不到他们走到平法司。
林攸一回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官员，不过夜色昏暗，隐隐约约地看不真切。林攸一抿了抿唇，暂且按下心中的疑虑往前走。
回到留安平法司更显冷清，林攸一被刚刚带路的官员带到一排冰棺面前后，整个平法司似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寻常她们到地方接求助令，地方平法司大多会慕名前来学习，第一次遇到这种把门一关不闻不问的做派。
和给求助金的倒像是两批人。林攸一挑了挑眉，放下自己背过来的工具，先在旁边的空地上跳了两下，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手脚。
热了点后便开始检查尸体，林攸一靠近冰棺，把尸体上的白布掀开。他们接到求助令是三天前，也就是说这队在路边的商人已经死了超过三天。
林攸一皱着眉将尸体上的白布尽数掀开，拿着工具的手在空中停滞，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动作。
所有的尸体脸都被损坏了，完全没有任何可供调查的细节特征。林攸一面罩后的脸色更加严峻，他们一路调查以来，似乎都离不开“身份”这个关键限制。
他们调查到了于婉的身份，揭开了太子妃失踪的谜题，推出了藏书阁死亡书生的身份，接着才洞悉了寒门与狐狸的谋划。包括查到一半的戚风至，也离不开他的身份。
现在的这队商人，面容被刻意毁去，也是在掩饰他们的身份吗？林攸一细细查看着，致命伤都在心口，除了关节处有少量的磕碰伤外没有其他的挣扎痕迹，应该是一击毙命。
伤口细长贯穿心脏，身上的衣服也的确是这一带脚商的衣服。林攸一摘掉一只手套，仔细摸了摸衣服的布料。
既然毁掉了面容，就说明凶手要掩盖这队商人的真实身份，既然要掩盖，那么除了毁掉，还可以伪装。脚商常年奔波，衣服会因为背东西而有不同程度的磨损，但这一队的商人，身上的衣服除了脏污外几乎没有磨损。
看来商人的身份也存疑。林攸一眸色暗了暗，重新戴上手套，在发间拨动着。
“泥土和杂草……”林攸一直起身拿过旁边的烛台，凑近尸体的耳朵，毁尸最容易忽略的便是耳朵和头发，常人通常很难留意到耳朵的区别。
“果然。”林攸一喃喃道，“把线索藏在这里么？”
身后的门忽然被敲了敲，林攸一将从耳朵中拿出来的东西用手帕包好藏进了身侧的袋子里，沉声道，“请进。”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留安平法司的官员在门口道，“林仵作，茶在门口，需要帮忙么？”
林攸一站在冰棺旁边，装作还未开始，故作生气道，“留安平法司连规矩都不知道么？验尸时需要两位官员同时在场，赶紧叫个人来！”
“……是、是。”官员一边点头一边退了出去，不多时，一位拿着纸笔的官员低着头赶了进来。
**
祝九三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站在越来越大的风里，硬是一步也没挪。灯已经不能用了，这点微薄的月光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们和僵尸有点距离，观察不了他们的具体样貌。
“不是不攻击人吗……”许幸之绝望地蹲在薛千后面，“它们不会在谋划怎么弄死我们吧……祝大人我现在烧香害来得及吗……”
“晚了。”祝九三恐吓道，“我们已经被它们盯上了，鬼怪最爱活物，我们应该少不了一场恶战。”
“……怎么战？”许幸之瑟瑟发抖地问道。
“我们赤手空拳的，应该只能肉搏了。不过它们看上去瘦骨嶙峋的，估计没怎么吃饭，应该打不过我们。”祝九三一本正经地分析。
“想不到祝大人还会些拳脚。”楚昱忍笑打断，“想到什么好办法了？”
“办法算不上好，也没有很糟。”祝九三一本正经地说着废话，“它们身形佝偻，体型瘦弱，但可以袭击一整队奔波的脚商，也能瞬间弄坏完好的马车，可见攻击力十分强悍。正面打架把它们打服肯定行不通，只能走些歪门邪道。”
祝九三朝楚昱眨眨眼，狡黠地笑了笑。漂亮的眼睛接过楚昱唇角的笑意，鲜活又熟悉。
楚昱已经很久没看见这么鲜活的祝九三了，从遇见她开始，她的心里或许一直都装着事情，哪怕她在打闹嬉笑，弯着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点难以捉摸的悲伤。
好不容易牵手了走近了，有一点把她的心撬开的迹象了，他们却像回到了占卜司后面的小巷，互相试探，不住退缩。
纵使自己已经恢复了记忆，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很多记忆变得更加模糊，模糊到楚昱想拉住祝九三，闭上眼让她尽数拿走，翻一翻看一看，或许会比他先一步找出他始终找不到的答案。
和她有关吗？
楚昱不由自主的跟着祝九三笑了笑。
祝九三在自己腰侧的口袋里翻找了一会，把翻出来的东西猛地举到楚昱的面前，看清楚后，楚昱有些无语地扶额，脸上的笑意更深。
是一只鼠精。
“熟悉吧？”祝九三抓着鼠精的脖子晃了晃，“幸好我忘了给谁说的吃掉，不然现在上哪去找活物替我们吸引僵尸的注意力……”祝九三自顾自地说着，把鼠精往僵尸的方向狠狠一掷！
得到自由的鼠精飞快地逃窜着，活物的轨迹瞬间吸引了僵尸的注意，几乎是同一时间，僵尸就摆脱了禁止的状态，往鼠精的方向四下包围。
祝九三在扔出去的一瞬间跟随着它们拔腿就跑，摘下手腕上的铜钱迅速跑到了它们的身后，在地上翻滚两圈躲过僵尸一心二用时稍显迟钝的攻击，就着这一点分析的空隙起卦问灵。
时间紧迫，祝九三只能问一些有指向性的问题。
“你们来自哪里？”祝九三的眼中只剩下僵尸的残影，鼠精的诱惑不及活人，祝九三声东击西的计谋抵不过鬼怪吃人的本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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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涌现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片段，祝九三艰难地忍受着不明记忆的侵袭，翻滚着躲过越来越密集的袭击，后背忽然猛地撞上一段树干，一时间眼冒金星，冰凉的手狠狠地掐上了她的脖子！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祝九三被掐着脖子拎了起来，僵尸的脸距离自己很近，不用分心躲攻击，祝九三抓着这点时机继续问灵盗取记忆。
胸腔内的空气被极度挤压，濒死感压迫着祝九三仅剩的思路，僵尸的脸虽然惨白瘦削，但近距离看依旧能看到一些独特的个人特征。
掐她的这个僵尸脸上有一颗很大的黑痣，另一只手似乎受过很严重的伤，耷拉在旁边使不上力气，旁边的僵尸肚子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一边肩高一边肩低……
在祝九三失去意识之前，楚昱一行人得以抢过它们生锈的器具，用力打掉了掐着祝九三脖子的手。
祝九三剧烈地咳嗽着，干涩的空气涌进胸腔，伴随着意料中的失明夺走了祝九三为数不多的感官。
“荀宁就在旁边，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楚昱着急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真当自己有九条命吗？！还是你根本没想过冲动行动的后果？！”
祝九三看不见，因为被掐了太久耳朵也有点不好，模模糊糊地不知道楚昱在自己的哪个方向，只好凭着直觉随便转了一下。
楚昱看着背对自己的某人：……
某位不怕死的首席还在哑着声狡辩着，“我本来是想着喊上你一块的，这个僵尸这么恐怖我自己肯定不敢上啦……只是那只鼠精跑的太快了，我想着要赶紧盗一下它的记忆就上了……你看啊，你们不是英明神武地把我顺利救出来了吗……”
温热的手搭上了自己的额心，祝九三顿了一下，连带着滔滔不绝的借口也连着卡壳，祝九三不怕楚昱的指责，如果她一开始就说自己要靠近它们盗取记忆，楚昱肯定第一个反对。毕竟楚昱知道自己会失明，从惠安开始就一直压着不让她用。
但现在除了盗取记忆，没有获取这队僵尸信息更好的办法。所以祝九三只能冒险试一试，也早就做好了被楚昱着急忙慌骂上一顿的准备。
“……怎么不说话了？”祝九三的声音越来越小，后知后觉地涌上一股未知感。
“看看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楚昱放下手把祝九三掰了过来，“我有时候怀疑，你的思考方式和常人不太一样。”
“那肯定不一样啦，我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咳咳咳……能算卦能捉鬼的天才，有些地方肯定是不一样的。”祝九三能看到一点东西了，拍了拍楚昱的肩。
“不用这样。”楚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庆幸此时夜色昏暗，眼前人看不到自己脸上的无措和心疼。或者说这些情绪在平常都被他藏的很好，像一簇在山洞里燃烧的篝火，只有靠近了，发现了，才能感受到里面汹涌翻腾的热意。
“在我面前，不用顾及那么多。”楚昱给祝九三递了点水，“嗓子不舒服可以不说话，僵尸在我们拿绳子之前往山林深处跑了。”
祝九三沉默地喝完了楚昱递过来的水，等脑袋稍微清醒一点之后缓缓开口，“这队僵尸有些奇特。”
“他们来自惠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