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建筑很大,里面却只有一层楼和几十根承重柱。
建筑里,堆满了沉甸甸的蛇皮袋。
里面的墙壁上安着几排装置,正不断喷出水雾试图降低空气中的粉尘。
饶是如此,那监视者还是被呛得咳嗽起来。
他慌张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口罩捂在脸上,冲叶玄戈甩着鞭子指向那些蛇皮袋,又指了指地上的货架,做了个背的动作。
叶玄戈看了眼周围的搬运工人,没有一个人戴口罩,且全是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的模样。他们中的一些人时不时弯腰用力咳嗽着,似乎要把肺也咳出来。
监视他的人好像有事,急急忙忙地走了。
晚上十点,工厂里发出一阵铃响。
周围的工人纷纷放下手中的蛇皮袋往外走。
叶玄戈跟着人群走了快十分钟,走到一栋挂着“食堂”字样的大型建筑前。
进到食堂里他才发现,这里还有其他颜色的工作服。
这些人正按照各自身上的工作服颜色在对应的窗口前排着队。
几个穿红色工作服的人端着丰盛的菜肴从灰衣工人们面前走过,那些饭菜的香味把这群人肚子直勾得咕噜响。
队伍很长,排了快二十分钟才轮到叶玄戈。
他接过窗口里递出来的盘子——上面放着两个拳头大的灰面馒头和一小碗米汤。
叶玄戈快速扫了眼食物托盘,确实只有这两样能吃的。
灰衣工人们没有餐桌。
这里有人专门守在灰色的窗口处,将端着馒头的灰衣工人们赶到另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强迫他们坐在地上吃。
叶玄戈学着其他人的模样,把米汤端在手里,再将盘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灰面馒头口感粗糙味道有些发酸,摸着没什么温度还有点儿硬,像是中午剩下的。
很快,狼吞虎咽的声音在他周围响起,有几名灰衣工人悄悄挤在门口,边吃边用鼻子往大堂那边使劲嗅着,仿佛这样馒头会变得更美味一些。
坐在叶玄戈身旁的是个瘦弱的灰衣工人。
他几口就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馒头,这会儿正抱着碗,用力伸长舌头去舔碗壁上残留的稀薄米汤。
察觉到叶玄戈的目光,这名灰衣工人连忙低下头避免跟他对视。
当他看到叶玄戈盘子上没动的另一只馒头,还是控制不住地咽了口唾沫。
这道吞咽声太大,吓得他将身子都转了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瘦弱的灰衣工人再次悄悄转头,却发现旁边的人已经不见了。低头,他自己盘子上正放着一个灰面馒头和一碗没动过的米汤。
……
叶玄戈跟着人群走到一栋宿舍楼外,几摞高高的纸板正堆在门口。
每个进入大门的灰衣工人都自觉从旁边取下一张纸板,小心翼翼地背在背上。
叶玄戈也取下一张纸板,跟在其他人身后进了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跟工厂里的仓库一样,除了房间最外面裸露的厕所以及承重柱上挂着的几个通风扇,剩下的,全是一排排望不到头的货架。
这些灰衣工人将纸板铺在货架上,挨个躺了上去。
一个货架长两米、高一点五米,有两面,每一面有三层。
也就是说,一个货架能睡六个人。
叶玄戈扫了一眼,就这一间房,就躺了将近两千个人!
这些货架很是紧俏,后面来晚的人没有抢到“床位”,只能睡在宿舍外。
不用想都知道,如果下雨,他们只能淋着雨睡。
现在是八月,天气正炎热。
闷热的房间里,空气很快变得酸臭。
没一会儿,就有人因高温和缺氧发出呕吐的声音。
房间里,一道刺耳的铃声忽然响起,灰衣工人们立即躺好,正面朝上张开双臂,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叶玄戈仔细一听,有人正嘟囔着“……谢……天……”。
是睡前祷告。
宿舍外面有个保安室,里面的保安正半躺在单人床上吹着空调看电视。
五分钟后,宿舍灯灭,整个房间都陷入了黑暗。
……
叶玄戈从挤成沙丁鱼罐头一样的房间里出来,顺着黑漆漆的走廊走到舍管休息室。
“叩叩叩。”
休息室里传来舍管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睡觉瞎溜达什么?找抽啊?”
门被用力拉开。
“啊……!!!”
门外保安室,保安正伴着电视的白噪音睡得香甜。
……
半夜。
舍管休息室里的座机铃声突然响起。
叶玄戈拿起听筒。
“有订单,去挑个老的。”一道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显然是没睡醒。
还没等“舍管”回答,电话就被挂断了。
叶玄戈换上舍管的绿色工作服,径直走向灰衣工人们休息的房间。
黑暗中,叶玄戈眼里闪过一抹明黄的光点。
订单,老的。
叶玄戈在这些货架间慢悠悠走动。
走过某个货架时,上面一道身影正微微发着抖。
他看向那人。
布满皱纹的脸、花白的头发。
伸手拍了拍这人的肩膀。
没睁眼。
“喂!”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叫。
“挑好了没?等半天了!”
叶玄戈走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腰上别着一根电棍,胸牌上写着“送货”。
“都睡着了,不好挑。”叶玄戈侧头说道。
送货人嗤笑一声:“逗呢?我这么大声他们都不醒,不是装睡是什么?”
叶玄戈听出这人声音跟电话上的不一样,便将声音放轻语气惶恐:“那边没说要挑什么样的。”
“怎么可能,你睡觉听漏了吧?把灯打开啊,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跟弱智待久了你也变成弱智了吗?”
叶玄戈不吭声,直接从某个地方掏出一盏探照灯。
送货人一愣,又骂了一声:“有灯不开,神经病!”
他将探照灯啪地一声按开,像打开了一盏“太阳”。
明晃晃的灯光在一张张人脸上扫过,他们双眼紧闭假装还睡着,用力地连睫毛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你——”
灯光锁在一人脸上,这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是之前叶玄戈拍过的那人。
“起来。”
年迈的灰衣工人还是紧闭双眼,身体却抖得更加厉害了。
送货人也不多说,直接按开电棍上的开关朝年迈的灰衣工人砸过去。
在电棍快要碰到灰衣工人的一瞬间,电棍被一只手牢牢抓住。
送货人惊讶地回头:“你干嘛?不怕被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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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叶玄戈语气疑惑,握着电棍的手指忽然收紧。
送货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电棍窜出好几道电火花,随后冒起了黑烟。
“它短路了。”叶玄戈评价道。
说完,他用身体挡住送货人的视线,看向年迈的灰衣工人。
这名灰衣工人趁机睁开眼,哀求地看向叶玄戈。
叶玄戈冲他轻轻点头,再将他扶起。
送货人还在那研究自己的电棍,
“走吧,送去哪儿?”叶玄戈问道。
“别瞎打听,人交给我就行。”送货人没好气道。
他背上突然被拍了一下,意识瞬间变得模糊。
送货人脑子里咕嘟一声冒出个气泡。
“可以送货了。”
他跟着脑海里的声音,将两人装上了货车。
……
天市拘留所,某个房间。
一团没有皮的黑色怪物被关在贴着一张黄符的笼子里。
这怪物时不时变出陈焕的脸开口说话。
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要见何铭。
没有人敢靠近这间房。
警队里,一群警察隔着监控看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怪物,竟然是他们天市的公安局局长!
“我为之前的行为向你道歉。”刘队对着何铭鞠了个躬。
“什么行为?”何铭喝了口茶。
刘队表情严肃:“之前是我认知不够,所以质疑你……你的那些推理——”
“行了,不用说了。”何铭放下茶杯。
“你……还去见它吗?”刘队语气有些迟疑。
“不去。”何铭扫了眼监控屏幕。
“我劝你们少听它讲话,这东西满嘴谎话,最擅长伪装成人类蛊惑别人。”
刘队想起之前跟“陈局长”相处的点点滴滴,悄悄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里的汗。
他诚恳点头:“我明白。”
监控里,“陈焕”正大声喊着什么。
几名刑警一脸害怕地竖起耳朵。
“何铭,你背叛我,叛徒……叛徒!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怪物嘶吼着,语气中满是不甘。
刘队心脏猛地跳了起来,他看向何铭:“这……它……这是什么意思?”
何铭双眼一眯,嘲讽道:“都让你别听它讲话了,这东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当年它就是靠着这招,把我们队里两名同事给害死了。”
她简略说了一下当年发生的事,让监控室里的人集体陷入了沉默。
“那……你怎么确定,你不是?”刘队表情复杂,声音更轻了。
何铭挑眉,从兜里摸出一张跟笼子上一样的黄符往自己身上一贴:“变了吗?”
“没有,抱歉,我只是下意识……”刘队吐出一口气。
“对了,这符……”
何铭将黄符取下:“道士给的,要吗?送你。”
刘队迟疑两秒,摆手拒绝了。
虽然他亲眼见过那怪物“大变活人”,但对这些玄学的东西还是有些抵触。
“之前的案子虽然还没收尾,但凶手已经确定,后面怎么对外公布就是你们的事了,我回去了。”何铭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包。
“我送你。”刘队跟上。
“不用,记得到时候把你们局长的处决视频发给我。”
何铭背对着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