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心慈这会儿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走廊转角,等待下一个BOSS登场。
杀戮秀就是这样…打完一个接一个,杀完一群又来一群……
直到脚步声自她身后响起。
“首席大人在等什么?”
一米九四的身高让来者看起来极具压迫感,白色高领毛衣遮住她的下巴,随意套在身上的浅色长款风衣随风扬起。
棕色半卷长发的青年单手插兜微微弯腰,偏过脑袋。
于是那张缠满纱布,只有一双深棕色眼瞳露在外面的面孔顺理成章映进段心慈的视线。
TOP.4-【地母】。
“不好意思,首席大人。你的3S级怪物被我杀死了。”
艾里门·歌德洋洋得意地从身后掏出一只死老鼠——或者说,是被迫变成死老鼠的秀场BOSS。
如果整个代号十注定要有一个人在面对段心慈这件事上最容易被当枪使,那么无疑是TOP榜第四名:【地母】-艾里门·歌德。
这一点无论是磨磨蹭蹭的【屠夫】穆格罗,使用幻影而非真身踏进段心慈场地的【织觉人】忒尼斯·厄洛诺斯,双眼蒙着白底金纹绷带装作无意路过的【虔诚者】卡利安·尤菲,又或者是来者不善的【主教】……
以及代号十内所有对此有所了解的玩家,都无比认同这一点。
“……你已经成年了,艾里门。”
段心慈双手插兜,头也没抬地答她:“不要玩老鼠。”
“……”
艾里门·歌德噎了噎。
许久未见,段心慈的嘴依旧歹毒。
‘这是老鼠的事儿吗?’
‘这就不是老鼠的事儿!见鬼,是我在挑衅你!’
【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包容心。】
【我说够了,忮恨艾里门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初派【地母】刺杀段心慈的那群人呢?有没有解释?】
【没有解释,只有骨殖。】
【冷笑话吗?有意思。】
有些人和事,从来都没有变过。
棕发青年的记忆回到第一次遇到段心慈的那个正午。
回忆里铺天盖地是血液馥郁腥苦的味道。
【地母】本以为那段记忆在整整一年的刻意淡忘下早已变得模糊不清,直到此时此刻她知道她错了。
错得离谱。
那记忆鲜艳得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溺死在其中。
掌心里一瓶冰冷的毒药膈得她全身发抖,稚嫩的棕瞳里倒映出尸山血海中那唯一屹立的身影——
NO.99。
段心慈。
她的毒杀目标。
‘她看到我了。’
她的牙齿在打颤。
‘那些疯子……是让我来送死的。’
‘这根本就是个怪物。’
‘怪物’在艾里门的注视下走近,那双黯淡的眼珠里是猩红摇曳的疯狂。
曾经被那时的艾里门视为短暂一生中最后见到的景色。
在对方目光扫过自己右手的时刻,她无比深切地意识到,自己的毒杀计划被发现了。
灵魂尖叫着要逃,要离开。双腿却像拖了千斤重似的无法挪动哪怕一步,只能任由段心慈靠近。
棕色的瞳孔里有畏惧,恨意,后悔,却唯独没有求饶与泪水。
青年蹲下身,在艾里门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将那瓶毒药从她的手中拿走。
“我走了。”
段心慈伸手在那双棕色的眼睛前晃了晃,随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极端恐惧里,艾里门·歌德下意识拉住那个怪物身后的腰带。
‘活下去。’
她的眼睛说:‘我不要死。’
玄色长发的青年将孩子柔软的手从腰带上移开。
艾里门的心脏战栗着跳动。
不知不觉中,一团湿润的泥巴被放进她手里。段心慈凭着自己对孩子的刻板印象从系统商城里买了一坨最贵的泥巴。
系统刻板的播报让女孩头脑有片刻宕机——
【玩家段心慈交易玩家艾里门·歌德:SSS级道具*生长之壌】
【交易方式:赠送】
艾里门不是傻子,她当然看得出此举的潜在台词。
正因如此她才觉得恍惚。
一条安逸坦途,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摆在她眼前。
是不是陷阱都不再重要,她必须抓住唯一生存的可能,就算鲜血淋漓也绝不放手。
‘只是那时不曾想过……’
青年从回忆里挣脱,将变成死老鼠的BOSS扔到一旁:“…给我金币。”
她决定继续激怒段心慈,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很嚣张,不把首席放在眼里的败家子形象。
暗处观察的玩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有玩家期待【地母】血溅当场,还有玩家期待两者之间发生冲突…但……
【玩家段心慈赠予玩家艾里门·歌德五千万金币,请玩家艾里门·歌德注意查收】
在段心慈眼里,艾里门提出的要求都很正常。
毕竟决定把这个孩子拉扯大之前就应该做好她不是什么善茬的准备。
艾里门·歌德的挑衅毫无成效。
段心慈手插在兜里,耐心解释:“再多金币就没有了。我刚回来,也要过日子。”
艾里门·歌德呐呐:“……好的。”
‘段心慈,你这样显得我很不礼貌。’
逼迫家境贫困的养母,目中无人的败家养子形象跃然纸上。
就在这时,一柄黄金权杖在空中轮转着带着强悍的力道径直砸向段心慈的头颅。
任何人都明白这一击,足以使一头3S级别的怪物当场砸成一滩肉泥。
青年面上不见半分慌张,反倒有些玩味:“【主教】,好久不见。”
代号十里只有活下去的生命才具有交流价值。
TOP.2【主教】知道这一点,因此并未回应。
段心慈单手制住这柄黄金权杖,动作甚至算得上轻飘飘,那双阴翳的眼珠凝视着【主教】,语气调侃:“这就是你见TOP的礼数?”
离她最近的艾里门眼尖地注意到,这人接下权杖时胳膊上的肌肉甚至没什么起伏。
她默默往段心慈身后退一步。
【主教】她拼尽全力也不是打不过,最坏也不过是同归于尽的下场。
但轻易接下【主教】全力一击的段心慈她肯定打不过。
‘抱歉了【屠夫】,希望你还没有提交不正确的情报。’
【地母】艾里门·歌德的立场转变之快令人咂舌。
注意到这一幕的穆格罗默默抱紧手里的屠刀:“……”
‘【地母】你真的很善变。’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段心慈接下来的动作可谓让【主教】目眦欲裂。
他冲上前试图极力阻拦对方的行为,但显然速度太慢。
黄金的权杖被轻易扭成麻花,上面的黑曜石化作齑粉,风一吹就彻底消失。
段心慈反手将麻花一样的权杖插进【主教】的肩胛骨,就像把蜡烛插进生日蛋糕一样轻松写意。
黄金手杖诚然威力强大,但说到底对自己的主人伤害有限,段心慈此举不啻用牙签捅穿钢板。
无论是现场的人还是正在观看直播的人都感到窒息一样的沉默。
位列TOP.2的【主教】,一直以来是不少人的阴影。
以他为首建立的【极夜殿堂】,代号十内除了时间外,明面上唯一的信仰。
殿堂的教众在外更是横行霸道,四处敛财,变态丛生——以折磨每一个落入他们手中的人为乐。
但现在【主教】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捅了个对穿?
说到底一年过去,他们当中不少玩家已经忘记当初对TOP.1的恐惧。
到不是真的那么健忘,只是在代号十里活着的恐惧才是恐惧。
至于下落不明的那不叫恐惧,叫饭后闲谈。
“那柄真正的黑曜石权杖应该还放在你们的大殿中央吧?怎么会指望一个假货能置我于死地。”
段心慈话语间带着无尽杀欲与戏谑,那双晦暗阴沉的眼瞳看向【主教】。
后者不自觉地感到难以自制的恐惧。
“或许你会认识斯格威尔?那团烂肉。”
‘收拾残局的时候是见过了。’
一滴冷汗自后颈滑落,【主教】深知此时他最好保持沉默:“……”
“当年极夜堂的债务,我会亲自去讨。但没想过你这样——”
“忠心耿耿、迫不及待。”
段心慈嗓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低沉的咆哮:“【主教】,上千年了。代号十的走卒更名改姓,活得开心吗?”
活得开心吗?
这句话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主教】的面皮上,将他竭力维护的光鲜亮丽,如同权杖上劣质的黑曜石被彻底粉碎。
问出这句话当然也不是她想听【主教】痛哭流涕的后悔感言,只是一句宣告。
宣告【极夜殿堂】即将到来的破灭。仅此而已。
最初进入代号十时,段心慈对【极夜殿堂】仅有一个横行教会的印象,他们之间只拥有最寻常的利益矛盾。
直到她失去记忆,进入被代号十近乎完全同化为副本的#07星际世界,也就是两千年后的家乡。
它混乱,暴动,腐败。被阴谋笼罩。
段心慈凭着微末的战争直觉与最原始的杀戮本能活在其中,以一己之力举起一个世界。
她成功了。
随后便被代号十重新召回。
现在想来,代号十对#07秩序型星际世界的图谋与改造,要追溯到太久太久之前。
久到寰宇尚未出现,龙鳞汇尚未创立。
想要把她的战利品同化成副本?代号十就要做好断手的准备。
那种野兽一样对领地的占有与控制欲又在心底作祟,显然段心慈没有想改的意思。
艾里门·歌德看出段心慈的意图,她颇为兴高采烈地从背包里抽出一副黑色手套。
说实话她不理解,明明段心慈每次都会把自己搞得一身血,但仍旧热衷于戴手套干这档子事。
但这不防碍她喜欢看。
段心慈动作自然比无比地接过艾里门递过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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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主教】预感不妙。
他想离开,却被自己的权杖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段心慈隔着温冷的手套钳住【主教】苍老,满是沟壑的脖颈:“你暂时不会死,也别想着逃跑。”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断裂声从【主教】的头颅下响起,那可怖的‘咯拉’声就从他自己的身体里发出。
众目睽睽下,老者在惊惧中瞪大浑浊的眼珠咽下最后一道气息。
“替我向代号十问好。”
段心慈直起身,极有礼貌地补上最后一句。
面目扭曲的尸体消散,背包中替死道具发挥作用——他瞬间重生在剧场外,肩胛骨上的伤口完好如初。
只有【主教】自己知道,皮下是如何刻骨难忍耐的疼痛。
他回过头看向大荧幕上那张令人如鲠在喉的脸,面沉似水。
记下那些看向自己蠢蠢欲动或充满嘲讽的目光,【主教】大步流星离开观影厅。
杀戮场内,【虔诚者】卡利安注意到:【织觉人】忒尼斯·厄洛诺斯又在无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脖颈了。
作为段心慈失踪后进入代号十的玩家之一,从未与对方有过交际的卡利安很难体会到旁人口中所描述的那个形象——
“怪物。”
“以杀生为乐的精神病。”
“一台行走在演出里的全自动绞肉机。”
昔时的利益朋友TOP.3【织觉人】也只在酒后对【虔诚者】吐露过寥寥数语。
时至今日青年依旧能够无比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织觉人】缓慢的,带着酒精的吐息。昏沉的辛辣里永远不缺乏戒备与杀意。
“我有时候会怀疑,段心慈真的还……活着吗?”
她右手无序地晃动着酒杯。
酒吧昏黄的灯光打在厄洛诺斯水汽泡沫般的淡蓝卷发上。发丝遮盖了她的大半张面孔,几缕玫粉与浅橙色的挑染为那张如雾似幻的面庞增添些许瑰丽。
卡利安·尤菲摩挲着冰凉饮料铝罐的指尖微顿:“……我们都死了。”
“…我不是说肉身……卡利安。”
忒尼斯·厄洛诺斯感到烦躁,头顶宽大的浅蓝狐狸竖耳无意识地向两侧转了转。
“她的灵魂……”好像死了。
“我从来没见过有谁演出剧场比睡觉还勤……”
之所以没有提到其余生理需求是因为他们早就进化掉了通过进食、晒太阳、呼吸等补充能量的环节,但仍然需要睡眠来安抚大脑。
“除了,段心慈。”
【虔诚者】敏锐地注意到,说话的时刻【织觉人】左手有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脖颈。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寒意顺着脊梁爬上后颈:在那里横着一道几乎横向贯穿了她整个脖颈,无比狰狞丑陋的伤疤。
疤痕被粗糙地缝合,甚至黑色的缝线都没有拆掉,就那样与皮肉交错着野蛮长在一起。
它完完全全地破坏了【织觉人】那张脸朦胧的美感。
任谁看见都只觉得恐怖。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卡利安记住了段心慈。
这个已经消失大半年却依旧稳稳屹立于玩家榜单TOP.1,将位列玩家榜第二名【主教】狠狠甩在身后的杀戮传奇。
能够从时间主神那里获得【神的怨、憎、恶】这种称号的……疯子。
现在,他亲眼见到了。
“都躲躲藏藏地干什么?”
段心慈抬头环视一圈:“杀戮场还要继续不是吗?”
率先露面的是TOP.3【织觉人】。
忒尼斯·厄洛诺斯站起身时,三米有余的庞大身躯使她看起来犹如某种从深渊中走出的怪物。
从宏伟的腰部起,下半身逐渐呈现半透明蓝薄膜质地——形似伞裙,又像章鱼游曳于深海。
酷似穹顶的薄膜伞裙下伸出八条巨大的蝰蛇。蝰蛇上身直立,头颅高昂的同时争夺起各自的思想。
每行进一步,蛇腹都会重重砸向地面从而发出沉闷的巨响。对实力不足的玩家与副本怪物而言简直与夺命通牒无异。
这就是狐蛇厄洛诺斯家族的现任首领,忒尼斯·厄洛诺斯。
尽管称号是【织觉人】,但狐蛇与‘人’的共同点可能只在于拥有一颗类人的头颅与健壮优美的人类女性上半身。
【虔诚者】卡利安·尤菲见状,也不再隐藏自己的身形。
比起他的利益朋友,显然卡利安更为接近人类形象。
从凝水成冰制造的冰棱幻景中走出,白金色的发丝卷在脸颊两侧,在阳光下犹如散落的日光。
金绣白布蒙住双眼,任何人看到卡利安·尤菲的瞬间都会联想到两个字:圣洁。
但那是在他开口讲话之前。
“好热闹,我猜这里没有碰巧一说。”
卡利安·尤菲准确地将‘目光’投向左侧墙体后方:“你说呢,【屠夫】?”
作为被拖下水的【屠夫】穆格罗可能是在场所有玩家中最倒霉的家伙。
他不想和在场的任何玩家作对。但显然在代号十里:不想和任何玩家作对,约等于任何玩家都会和你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