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郡主很怂 > 89. 宫变
    接下来几日,谢倞祤如常上朝,他似是感觉不到朝堂上的暗潮汹涌,阴沉着一张脸置身事外,时不时冷言冷语讥讽两句,萧子煊恨得牙痒面上却未显,直等到司马正派来的精锐抵达京郊大营,这才终于决定动手。

    金銮殿内,百官将本奏完却并未等来“有本参奏,无本退朝”的号令,稍顷,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兵器与盔甲的相撞声响,众人一头雾水看向殿外,就见一众带刀羽林卫将金銮殿团团围住,阵仗之大见所未见。

    这是要做什么?众人心里纷纷打鼓,却也不敢妄动,只惴惴不安静默等待,反观谢倞祤神情如常,连眼皮都未掀一下,似是浑然没有注意金銮殿外的动静。

    殿内落针可闻,萧子煊高坐龙椅,目光如鹰隼般一一扫过阶下群臣,最后落在谢倞祤身上,他声音不大,却好似能穿透耳膜:“朕近日收到一封密信,事关谢相身份,不得不慎重处置,是以留各位爱卿一同商议。”

    百官中有那胆小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看架势,今日势必有场大动作,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不知那池鱼会落在谁头上?人人心中惶惶,唯恐牵连自身。

    谢倞祤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淡淡瞥了眼殿外又收回,面色平静如常,仿若被萧子煊点到的人并不是他。

    想象中的惊慌失措并没有在谢倞祤脸上出现,萧子煊郁气暗生,他冷嗤一声继续道:“谢相,是主动坦白,还是要朕亲自替你说?”

    谢倞祤出列,腰背挺得笔直:“臣要坦白什么?臣着实不知圣上所言何事?还请圣上明示。”

    “好好好。”萧子煊怒极反笑,眼底狠厉如有实质般压在谢倞祤身上,“朕顾及君臣之情,本想你若主动坦白,不是不可从轻发落,既然你执意遮掩,朕便是想偏帮你,也是不成了。前朝徽敏长公主是你何人?你书房密室之中,为何供奉着前朝徽敏长公主与驸马的灵位?”

    萧子煊这话犹如空中惊雷,震得众人皆是一惊,原本静默的殿内顿时掀起轩然大波,有人惊呼,有人骇然,窃窃私语声更是不断……一时之间整个殿内乱成一团。

    国舅李执率先出列,重重跪下,他声音如钟透着浑然正义:“圣上,谢倞祤身为当朝首辅,却供奉前朝牌位,他与前朝余孽定脱不了干系,此乃欺君罔上、图谋不轨之大罪!一日不除则朝堂一日不安,天下民心惶惶,此等祸根怎能再留之,恳请陛下即刻拿下谢倞祤,交付三法司彻查,明正典刑,以绝逆乱!”

    随着李执带头,一拨官员立刻齐刷刷跪倒:“臣等附议!请陛下肃清逆党!”

    刑部尚书迟崇出班跪下,急声道:“陛下明鉴,前朝覆灭多年,先帝在世,谢相便入朝为官,为朝廷鞠躬尽瘁立下不少功劳,此事或许另有隐情,求陛下三思。”

    迟崇出面,自有官员紧跟其后:“恳请陛下三思。”

    更多的中立派,则深深低下头盯着脚尖,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步踏错惹来灭身之祸。

    萧子煊冷眼看着阶下群臣,侧首示意李公公,李公公上前一步,展开信笺,尖利绵长的声音顿时响彻整个大殿:“诸位大人,这密信乃是安乐郡主呈上,郡主亲口作证,谢倞祤乃前朝徽敏公主之子—谢璟。”

    安乐郡主,那可是谢倞祤主动请圣上赐婚的妻子,她的告发自然不会作假,原本还犹疑不定的人此刻也都信了。

    大半官员纷纷出班,齐声叩首:“臣等附议,请陛下拿下逆臣,肃清前朝余孽。”

    萧子煊看着孤立无援的谢倞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谢倞祤,你还有何话要说?来人,将他拿下!”

    殿外赵谨言听令正要带人入殿,便听谢倞祤一声冷斥:“谁敢?”

    他眼神睥睨,全然没将人放在眼里,赵谨言被他目光中的冷意震住,竟怔怔定在原地,待反应过来正要上前,就见众目睽睽之下,谢倞祤全然抛却君臣礼数,竟缓缓踏上御阶,一步一阶拾级而上,直至与萧子煊平视。

    他字字铿锵,殿内殿外听得真切:“臣妻所言不假,徽敏长公主是臣的母亲,驸马都尉是臣的父亲,五千玄武营将士是臣的兄弟,那又如何?”

    谢倞祤颀长的身姿站得笔直,他直直迎上萧子煊的视线,目光如炬,无卑无惧。

    萧子煊被他的举动惊到,正要再唤人拿下,就见谢倞祤从袖中掏出一个明黄卷轴,质地虽与寻常圣旨无异,但卷轴尾端垂着一缕褪色的丝绦,显然时间已久。

    满殿寂静,所有人屏息凝神。谢倞祤缓缓将圣旨展开,音色就如他那张脸,透着冷漠无情:“谕皇太子。”

    这三个字一出,百官乌压压跪下一片。萧子煊的脸色也在那一瞬间白了下去,他认出了那卷轴上的丝绦,是先帝的旧物。

    谢倞祤自顾继续念道:“朕知谢倞祤身承前朝血裔,然其身无篡逆之实,又曾有护驾之功。太子若不能容其人,则器量可知;若能容其人而驱策之,则江山可固。今赦其罪,留任朝中,以观后效。”

    全场哗然,谁都没想到谢倞祤竟有这么一道保命的密旨。

    萧子煊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定定看着谢倞祤,搁在御座扶手的手不由攥紧,强自稳住心神,侧目看了眼李公公。

    呆若木鸡的李公公回了回神,双手颤抖正要接过谢倞祤手中的圣旨,就见他嘲弄地扯了下唇:“李公公,务要拿稳了,这可是本相替先帝挡剑,拿命换来的密旨,圣上都还未曾见过。”

    此言一出,几位老臣皆都忆起,是有这么一回事,当年先帝遇刺,是谢倞祤挺身而出为先帝挡了那一剑,刺客一击不中失了先机,后被言侯当场杀死。

    原来那时,谢倞祤便向先帝坦白了身份,虽有护驾之功,可前朝身份却是死罪,谢倞祤这份胆量着实令人称叹,而先帝的胸襟更令人敬佩,竟暗中为他留下这样一道保命符,也便是这一次过后,谢倞祤开始得到先帝重用,而后一路高升,平步青云。

    “是。”李公公颤声接过圣旨,躬身呈给萧子煊。

    萧子煊接过,一眼瞥见落款处的玉玺章印,登时面如土色,是真的,父皇竟真的留下一道密旨,萧子煊浑身发凉,握着卷轴的手死死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局势几息之间逆转,谢倞祤依旧波澜不惊,他抬步上前,每一步都落地有声,震得众人皆怔愣不语。

    萧子煊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靠近自己,余光扫过身侧内侍,想让护驾,内侍却低着头始终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萧子煊如何还不明白,他就是想调京郊大营的兵,此刻信号弹也发不出去了,宫禁防务早就被谢倞祤暗中接管。

    直至御座跟前,谢倞祤终于停下,他微微倾腰,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子煊,声音低沉如鬼魅:“来人!”

    殿外的羽林卫不知何时换成了谢倞祤的影卫,卫影双手呈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托盘步入殿内,众人的目光皆落在那托盘上,好奇那白布之下究竟盖着什么东西。

    卫影小心翼翼将托盘放在御案上,伸手揭开那白布,赫然露出三块上好阴沉木打磨的牌位,上书描金篆字刻着主人名姓,徽敏长公主,驸马都尉谢公,玄武营五千忠烈。众人瞠目,谢倞祤竟将前朝灵位放在御案之上,他要做什么?

    “谢倞祤,你要造反?”萧子煊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起身,指着谢倞祤厉声斥道,吼声回荡整个大殿,那些忠君之人也被惊醒。

    “圣上,御案乃供奉先祖,处置朝政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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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摆放前朝灵位乃是亵渎庙堂,谢相此举实乃大不敬之罪,还请圣上治罪!”御史跪地义正词严。

    几位老臣随之附和,一时指责声再起。

    谢倞祤睨了眼众人,轻飘飘道出两个字:“聒噪。”

    话落,长枪顿地的声音齐齐响起,如审讯犯人的那声声喊堂威,振聋发聩,原本还在叫嚣的人顿时没了声音。

    谢倞祤这才又看向萧子煊,语气间颇为满意:“安静多了,如此,圣上才能听清臣的话。先帝的意思圣上不懂?先帝言,若圣上能容得下臣,江山便无恙。圣上,臣只问您容得下吗?”

    “你!”萧子煊脸色煞白,目光中难得有了一丝害怕,却仍硬撑着不落下阵来,“你这是造反!”

    “造反?”谢倞祤低低一声,他眉峰微挑,似是在咂摸这两个字的意思,平直的唇线微扬,俯身在萧子煊耳侧凉凉轻笑:“是圣上容不下臣,非臣造反,但圣上既如此说,臣怎敢不从?”

    话罢,谢倞祤抬手推开萧子煊,幽深目光落在龙椅之上,可看到的却是父亲,母亲,还有玄武营的每一个人,是他们支撑着他走到这里,几息后,谢倞祤收回目光,旁若无人的,缓缓在龙椅上坐定。

    百官哗然,他听而不见,只盯着那三块牌位,那些他从未忘记也不敢忘记的过往如潮水般涌现在脑海中。

    玉兰树下花香四溢,他挥出的剑气震得枝条颤颤,“璟儿,出剑还不够快!像为父这般。”

    父亲剑落,枝条上的玉兰花扑簌簌落下,如下了一场玉兰花雨,母亲就站在这场花雨中嗔怒:“谢渊,谢璟你们父子俩又拿玉兰树练剑,一朵花都没了。”

    夜幕下篝火烧的正旺,玄武营的兄弟们围坐在一起把酒言欢,“干了!”“干!”

    火越烧越旺,火光中打斗惨叫声四起,血流如河,他眼睁睁看着玄武营的将士们一个个在他面前倒下,长公主府也沦为一片废墟,父母亲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谢倞祤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猩红,指尖轻颤一一抚过牌位上的烫金大字,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悉数压下。

    他扬声,声音之大穿过整座金銮殿:“前朝倾覆,玄武营誓死护主,战死沙场,追封玄武营五千英烈!赦免所有玄武营幸存遗孤,抚恤英烈家属。从此玄武营五千忠魂,名载青史。”

    殿外影卫有人动容,有人落泪,他们等这一日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他们的正名,死去的将士可以含笑离开了,他们忠君护国,死得其所!

    谢倞祤垂眸闭上眼睛,时间如细沙,缓缓流去,谁也不知此刻他在想些什么,等他再睁眼时情绪如潮退去,只剩风平浪静。

    谢倞祤毫不留恋地起身,在萧子煊跟前停下,附耳低声道:“这皇位,不是臣不能,是臣不愿!圣上定要坐稳了。”

    萧子煊的面色白了红,红了又白,后槽牙咬的直作响,龙袍之下的手更是攥的生疼,正要发作只见谢倞祤忽然退后一步,脊背挺直,只微微拱手,音色淡淡:“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的目光一错不错的落在谢倞祤身上,见他起身以为要弑君,皆倒抽了一口冷气,没曾想最终会是这番,也连忙齐齐跪地,山呼万岁之声响彻殿宇:“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中,谢倞祤转身大步离开,行至殿门,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块“正大光明”的牌匾,掀唇一笑。

    国仇家恨支撑着他走到今日,他的仇和恨都已了,这天下不姓楚,也不姓萧,更不姓谢……

    背后金銮殿内隐约传来一声怒喝:“拖出去,全斩了!”

    谢倞祤恍若未闻,宫门外早有车马在候着,上了车,一队人马立刻启程,浩浩荡荡往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