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不得不承认，陈征平真是个可怕的敌人。
他想起了师团长伊东政喜欢给他下达的命令。
‘以华林城为阵地，展开巷战，将特编第一师的精锐消耗在每一间房屋、每一条街道里。’
多么可笑的命令。
“陈征平再次看穿了我们的意图，根本没打算跟我们打巷战，他也没我们想象中那么心软，他……真是个可怕的敌人！成山君，你不用再劝我了，这种炮火覆盖的威力，我们躲去哪里都没有用，就算活下来，华林城守不住，你我都要切腹自裁，以谢天皇。”
说这句话时，他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懊悔，他以为中国军队绝对不会炮轰自己的城市，便没有准备什么防炮洞，也并没有多少时间准备防炮洞。
但他们作为日军旅团的最高军官部，也还是准备了防御炮火躲避之处，但……
就是不知道耐不耐用了。
成山副官见支那军的炮火连岩石都能崩碎，那处防炮洞估计也是绝对扛不住的，最多的效果就是给出心理安慰吧……
工藤义雄再次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转过身，面对着身旁的一众军官幕僚，目光沉稳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覆灭的旅团长，更像是一个已经在战场上走完了全部路程的、疲惫的老兵。
“我的157联队已经覆灭，福井君也已经战死，102旅团一个接着一个指挥官战死，我身为他们的旅团长，自然不能丢了102旅团的脸面。”
“命令传达下去了，防御部署也已经完成，第102旅团的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不过是一个军人的最后体面。”
“阁下。”102旅团参谋长成山副官眼眶通红，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成山君。”工藤义雄的目光越过副官，看向他身后面色惨白的一众参谋军官，最终落在面前这座被炮火吞噬的城池中，声音低沉而缓慢，字字沉如寒铁，“替我转告师团长阁下，第102旅团没有一个人后退，麾下的每一名士兵，都会死守分配的阵地，战至最后一息！”
他再次停顿了一下，话语沉在滂沱的冷雨里。
不知道第几轮炮火轰炸骤然间歇，短暂的死寂压在矮山之上，但是下一轮的炮击已经在空中呼啸，带着刺耳又绝望的破空尖啸。
炮弹的弹着点，正一步步朝着这座孤悬的矮山逼近。
“至于我工藤义雄，至死不降……”
他话音未落，轰鸣撕碎雨幕，新一轮炮击骤然降临。
厚重雨云被爆炸的火光骤然映亮，惨白刺眼。
这次的距离更近了。
云层雨幕中钻出密集的、拖着淡红色尾焰，冒着火光的炮弹，如同铺天盖地的天罗地网一般。
裹挟着炸裂的风压与死亡的寒意，朝着这座矮山直直地砸落下来。
工藤义雄瞳孔骤缩，眼底翻涌着掩不住的惊悸。
这一轮炮击还在半空时，矮山上的空气已经开始升温，汹涌的冲击波已先一步压上山头，湿冷的山风骤然变得灼热。。
雨滴距离地面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就被汽化，变成一缕缕白色的蒸汽。
轰——！！！
一发沉重的榴弹狠狠砸击山体，坚硬的岩石瞬间崩裂开来。
弹头内的高爆装药瞬间殉爆，炽热的火光骤然炸开，滚滚热浪横扫四野，周遭连片的雨雾转瞬被高温蒸干。
山坡上的杂草与矮灌木都被热浪灼烤，枝干瞬间焦黑，缕缕白烟在冷雨里缓缓升起。
这一发落地，仅仅是万炮齐发的序幕。
天际之上，密密麻麻的炮弹接踵而至，无数道赤红弹道割裂铅灰色的雨幕。
连绵不绝、层层叠叠，没有间隙，没有停顿。
炸点此起彼伏，冲天的烟尘与火光接连碰撞、交融，沉闷的爆炸巨响叠成一片连绵不绝的雷鸣，整座矮山都在震颤。
狂风裹挟着硝烟、碎石与滚烫的气浪狠狠拍来。
冰冷的暴雨被爆炸热浪切割成冷热交织的乱流。
天地之间只剩轰鸣、烈火与漫天坠落的死亡。
成建制的炮群炮和式轰击，是陈征平为粉碎巷战阴谋，集合第一师几乎所有火炮的决绝碾压。
每一寸山野、每一寸土地，都被纳入无情的火力绞杀范围。
工藤义雄身旁的参谋们早已面色死灰。
有人下意识包头蜷缩，有人攥紧军刀浑身发抖。
溃败的恐惧早已蔓延开来，只不过此时炮火在身旁炸响时，将这个恐惧无限放大了。
唯有第102旅团少将旅团长工藤义雄依旧岿然伫立。
背脊挺直如枪，军帽被狂暴的气浪掀飞，花白的短发被冷雨与硝烟浸透。
他没有躲闪，没有低头，更没有后退半步。
他不想苟且的活着，也不想就此败于一个中国年轻人。
可战局至此，已然无力回天。
陈征平此人太过诡异，是连冈村宁次、阿南惟几、畑俊六、西尾寿造都没能压制住他的存在。
就连他们都无可奈何，自己一个旅团少将，又能做出什么改变……
他不得不承认，陈征平的果决、狠厉与远见，远超伊东政喜和工藤义雄的预判，甚至是日军高层的判断。
放弃巷战，以炮火全域覆盖，不惜损毁城池，也要碾碎守军。
这般杀伐果断的对手，的确无可匹敌。
但……
“第102旅团……至死不降！”
他小声喃喃，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
狂风扯动他沾满泥水的军大衣，老旧的舰长在火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那双方才翻涌着惊悸的眼眸，此刻已然褪去慌乱，只剩军人最后的冷寂与倔强。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军刀。
刀鞘重重甩落在泥泞之中，雪亮的刀刃映着漫天炮火。
寒光凛冽。
工藤义雄身后的一众军官也都明白，这次第102旅团已经没有退路了，便也都没有再继续劝旅团长后撤躲进防空洞。
炮弹还在持续砸落，落点覆盖山头指挥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