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被撕开了。
数以百计的炮弹拖着暗红色的尾焰,从天空中呼啸而过。
密集得如同迁徙的雁群,又像是神祇挥下的铁拳。
它们从东方的天际线上升起,划出一道道低伸的弧线,向着华林城的日军阵地狠狠砸来。
弹道交错,层层叠叠,在灰色的天幕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
那张网从天而降,笼罩了整个日军防线。
炮口焰在雨帘中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光晕。
炽热的气浪将坠落的雨滴瞬间蒸腾成白雾。
炮弹撕裂空的尖啸盖过了雷鸣,从头顶呼啸而过的弹道在雨幕中拖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痕。
那是高温弹体与冰冷雨水剧烈摩擦后蒸腾出的水汽,如同上百道愤怒的箭矢划破苍穹。
天地之间。
这一幕壮烈得令人窒息。
雨不停,但炮弹飞过的轨迹上,雨水被灼热的气流裹挟着旋转上升,形成一道道短暂的螺旋状雾柱。
弹体与空气摩擦产生的热量将途经的雨滴瞬间汽化。
又在弹体后方迅速冷凝成细密的水雾,像一条条白色的绸带在高空飘散。
“炮击——”副官的声音还未完全冲出喉咙,第一轮炮弹的已经落在了阵地上。
重炮炮弹混着轻型火炮的炮弹,重重砸落在地。
特编第一师再次向日本人展示了绝对火力覆盖的暴力美学和精度战术。
大地疯狂颤抖。
不是颤抖,是痉挛。
指挥部掩体的木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尘土从缝隙中簌簌落下。
福井浩太郎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他挣扎着爬到门口,雨水混着泥浆糊了他一脸。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前沿阵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上百毫米口径的炮弹混杂着迫击炮、山炮、加农炮等各式各口径火炮炮弹落在永备工事上。
钢筋混凝土的顶盖像纸片一样被掀飞。
九二式步兵炮的阵地被覆盖,炮管扭曲着飞上半空,又在雨中重重砸下。
爆炸的火光在雨幕中绽开成一朵朵赤红的花。
泥土、混凝土碎、扭曲的钢筋连同雨水一同被掀飞到几十米的高空。
更令人震撼的是炮弹在与雨水相遇时产生的化学反应。
每一发爆炸都会在瞬间产生上千度的高温,方圆数十米的雨水被蒸发成滚烫的蒸汽,裹挟着弹片和碎石向四面八方席卷。
那是滚烫的死亡。
雨幕下。
赵二全看着这片这片遮天蔽日的弹幕,眼神愈发的炽热,神情中的笑意变得更加的浓烈。
那笑容里没有狰狞,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笃定。
身旁的年轻士兵此时也仰着头,眼睛瞪得浑圆。
这一刻,让他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紧张,胸膛里只剩下一团火在燃烧。
所有隐蔽在日军枪口下的将士,齐齐抬头看着这片铺天盖地的弹幕,内心所有的高昂激动亢奋,全都化了一个字……
——冲!!
——杀!!!
好似整个天地间,除了轰炸声、雨声、雷声,就是它们的冲杀声了。
“弟兄们。”赵二全将手中的冲锋枪上膛,声音不大,却像刀一样锋利,“该我们了。”
他站起身。
泥水从身上淌下,伪装用的草茎簌簌掉落。
这个动作,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身后、两侧、整条战线上。
无数身影站了起来。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
他们从泥泞中跃起。
从弹坑中冲出。
从雨幕中现身。
钢盔下的眼睛通红,枪管上的雨水被体温蒸成白气,刺刀在灰色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寒芒。
他们快速冲锋着,但依旧保持着战术队形,铭记步兵班组战术。
没有人擅自行动,没有人逞个人英雄主义,这种绝对的战术配合,比嘶吼的疯狂,更让人心悸。
因为它代表着纪律,代表着克制,代表着冷静,代表着这群人不再是靠一腔血勇打仗的散兵游勇。
他们已经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他们的脚步飞快。
透过雨幕,能看见日军阵地上的混乱。
人影在火光中奔跑、跌倒、翻滚,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嚎,有人在试图组织抵抗。
但炮弹一波接一波地落下。
每一次爆炸都带走一片生命。
前沿阵地第一道防线被轻而易举的攻破,日军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
在陈征平精确到连级作战单位的作战部署中,整个赣北战场的天平都在快速有效的朝着中国军队这边倾斜。
各处战场同时爆发猛烈的战火。
捷报不断的传出。
第一旅的炮营,所有的炮都对准了塆里坝这个位置。
这是日军准备抢夺故里陇坡的战役踏板,一支数百人的敢死队集结于此,准备以此作为踏板,向故里陇坡发起进攻。
但第一旅的炮,先一步落在了塆里坝。
将他们刚燃起的玉碎精神直接抹除在摇篮里。
日军第101师团102旅团,步兵第157联队指挥部内,联队长福井浩太郎瘫坐在被炸塌的掩体里,手中的军刀插在泥地里,刀身沾满了泥浆和雨水。
他面前的作战地图已经被水泡烂。
上面的箭头和标记模糊成一团。
未挂断的电话里传来前线部队指挥官绝望的呼叫声,一个接一个地断了联系。
日军华林城外围阵地第一处防线的快速崩溃,让第二处防线的鬼子没能有足够的时间反应衔接,以至于出现一道巨大的缺口。
我军将士快速冲击这道缺口,坦克部队第一时间上去协同步兵冲锋,扩大优势。
这道缺口,让日军被迫补充进去大量的兵力,但最终依旧是徒劳的增加伤亡。
日军第157联队长福井浩太郎看着指挥部外近在咫尺的特编第一师将士,耳边传来密集的枪炮声、嘶吼声,眼中满是错愕。
参军征战这么多年,自己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战场。
此时的他,才是真正的明白,旅团长工藤义雄最后跟自己说的那番话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