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了片刻后,他点了一下头,开口回答,声音依然平静,语气中多了一种罕见的决断,“阿南君,你的作战方案确实是我们当前最直接有效的,我原则上同意,但你要记住,登录作战的具体实施,必须有完整的水文和敌情数据作为支撑,数据不全,不许贸然行动,航空兵的配合必须优先保障,我会亲自向陆军航空总监部申请,将第三飞行团的主力调拨给你使用,还有,一定要多揣测陈征平的心思,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你的每一个,都要考虑到他可能依旧预判到了你的预判!”
说完这些话,西尾寿造目光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又看向窗外的天色,缓缓补充了一句他心中的担忧,“陈征平总是会做处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指挥,打出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仗,我就是担心,你的这个部署根本来不及做出去,陈征平便已经冲破了第101师团的防线……”
“请阁下放心,这次我军出动了七十余架战机,就算没有完全胜利的把握,但也能短暂压制住特编第一师的攻势!”阿南惟几点头,微微躬身,表示领会,并且表明自己的决心,振声开口,“我现在便前往九江前线,近距离指挥作战!势必,将支那军队的反攻之势,彻底瓦解!”
作战室内的凝重气息依旧存在,会议散去,作战室的门被推开,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地图哗哗作响。
西尾寿造对这个应对方案的期许并不高,但这是目前唯一的一个能应对当前局势的战术部署了。
他翻开阿南惟几的方案草案,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了一行字。
“此策或不可胜敌,然可先求不败。不敗而後求勝,此為上策。”
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
赣北。
天空已经死了。
不是阴天,不是黄昏,晨不像晨,天不似天。
是被烧红的铁板碾碎又缝合的尸布。
太阳躲在焦黑的烟尘后面,偶尔露一下脸。
如同一只浑浊的、流着血的眼泪,漠然的俯瞰着这片被撕烂的大地。
云层低垂,沉重得仿佛要坠落。
它们不是水做的。
它们是硝烟、尘土、燃烧的橡胶和人肉油脂混合成的胶状物,黏腻地裹住天地,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地面在发抖。
不是地震有节律的颤动,而是一只垂死巨兽最后的痉挛。
炮弹落下的频率已经快过心脏,大地被反复犁开,翻出的泥土是黑色的,混着碎布、弹壳和分不清是人是马的残肢。
那些肢体散落在弹坑与弹坑之间的无人区里,保持着生前最后瞬间的姿态。
有的向前扑倒,手指深深抠进泥里,像是想在彻底死去之前抓住什么。
有的仰面朝天,眼睛睁着,瞳孔已经蒙上了炮弹灰的白色,嘴巴大张,仿佛还在对着那架低空扫射的日军战机喊出最后一句没人听见的话。
战争还在持续。
汪家龚的战场异常惨烈。
日军不停的向新编第五十九师的阵地发起进攻。
步兵线从弹坑边缘翻出去。
鬼子嘶吼着一次又一次的发起冲锋。
机枪子弹从我军阵地方向的丘陵上泼洒过来。
如同一把无形的镰刀,扫过之处,鬼子齐刷刷地矮下去一截。
血不是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
高压水龙头一样,在空中画出短暂的红色弧线,然后被泥土吸干。
我军的炮兵阵地,上百门炮排列成密集的方阵。
炮管昂着头,炮手们赤裸着上身,汗水混合着火药灰在身上结成黑色的痂壳。
装填手抱起极重的炮弹,塞进炮膛,退后,捂住耳朵。
炮长一拉火绳,巨响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炮口焰火喷出两米多长,把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了。
退出来的弹壳滚烫,在地上蹦跳着。
碰掉脚踝就烫出一圈焦痕。
没有人叫疼,叫疼的声音被下一轮齐射吞没了。
地面上的人至少还能踩到土地,而天上的人,脚下只有虚空。
日军战机从东边压过来,机翼下的太阳徽记极为显眼。
九七式战机俯冲下来,带着尖啸的刺耳音。
机头压低,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套住地面弄上的一长串正在蠕动的黑点……
投弹,拉杆。
巨大的过载把飞行员的血都压到了身体一侧。
他的视野变窄,眼前发黑,但手指始终没有松开投弹柄。
航空炸弹脱离挂架的那一瞬间,飞机突然轻了……
而航空炸弹带着尖锐的哨音落了下去,落进了人群中……
嘭——!!!
火光在步兵线上绽开,黑色的烟柱裹着红色的内核,如同一朵朵正在盛开的、燃烧的花。
花瓣诗人的肢体、破碎的步枪、飞散的钢盔。
烟尘散去,地面上多了一个个巨大的凹坑,坑沿呈放射状分布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人体内的血液在高温下瞬间蒸发后,留下的铁质沉淀……
我军战机从云层里冲出。
数架伊-16战机排成楔形队形。
机翼下的火箭弹发射轨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领航机率先开火。
火箭弹拖着白色的尾迹扑向日军轰炸机群。
二十毫米机炮和机枪一同开火。
一架九七式被击中右翼。
油箱爆炸。
整架飞机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在空中翻滚着坠落。
剧烈爆炸的火光再次在这片土地上绽放,夹带着浓浓黑烟。
飞行员没有跳伞,也许是出现了故障,也许是他根本来不及。
从击中到坠地,不过五秒钟。
空战在头顶炸开。
两群愤怒的蜂群绞杀在一起。
机枪声、航炮声、发动机的嘶吼声、金属撕裂声、飞行员在无线电里的叫骂声,混成一片刺耳的喧嚣。
弹链在空中画出交错的轨迹。
有的曳光弹拉着明亮的尾巴。
有的普通弹无声无息,只在命中目标的瞬间,迸发出一团火花。
一架伊-16战机被打断了尾翼,机身瞬间失控,旋转着下坠。
引擎仍在尖啸,螺旋桨还在疯转。
但飞机已经死了,已经彻底失去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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