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未语惊春 > 7. 凡念
    崔宸玉见状有些不忍,但见霍时煦神色认真,还是坚持说道:“苗疆村寨分布零散,大多建成在地势险要之地,天堑当道,大军难以开拔上山。”

    也就是说,大军可达之处无一幸免。

    所有在山脚附近村寨里生活的人,全都在五年前被装备精良的禁军抓到某地圈养起来。

    霍时煦懂了。

    因为没有新的“货”源,所以要从各类客栈里面符合条件的生人入手,其中最为合适的地点,便是西南第一楼——幽楚轩。

    “年年被我们藏了很久,但还是被他们找到了。”声音颤抖,她郑重地向霍时煦磕了三个响头,道:“姑娘,我虽身份低微,却也能看得出您是精心将养出来的贵人。若您要办的事情,与年年有一丁点关系,哪怕……哪怕是尸体……”

    妇人眼底泪光闪烁,还是改了口:“我请求您,若能见到年年,能不能顺手将她救出来……我给您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给您当牛做马都愿意!求求您——”

    妇人不断磕着头,身上的脏污已成垢包裹在她的身上,新鲜的血液自额头渗出,显得更为惨烈。

    霍时煦连忙蹲下身将她扶起,她写道——【我尽力。】

    得到肯定答复,妇人这才放心下来,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不一会功夫,崔宸玉将院内整理安顿好,见霍时煦起身,赶忙迎过去。

    “我带你来此处,本意是想从赵老伯那打听一下士兵来的时辰,好找机会跟踪他们找到关押人的据点。”崔宸玉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谁知竟给你添了这么大一个麻烦,还耽误了你这么久。”

    “抱歉啊。”崔宸玉眼中诚恳,道:“其实你可以不用听的,这终归是我们的事情。”

    霍时煦并没有回答他,她写道——

    【夜探城主府】

    “为何是城主府?”崔宸玉不解。

    霍时煦静静看着他,崔宸玉突然反应过来:“哦,这边走——”

    ——

    霍时煦应当是见过这个姚夙的。

    皇帝舅舅在时,她每年的生辰宴都办得十分盛大,为了拍皇帝舅舅的马屁,每年各地官员都会绞尽脑汁地送来的各式各样稀奇的礼物。

    其中就有不少是姚夙送来的。

    有时候是瓷器,有时候是美玉,也有时候是丝锦布匹——在一众礼物中没什么特别的。

    在她的记忆中,这位姚城主长得一张国字脸,样貌不出挑,却很是慈眉善目,笑声也中气十足。

    每回来参加她的生辰宴,除了惯例的生辰礼,还会带一些自家内眷亲自做的糖糕蜜饯,亲手奉于她。

    除此之外,只要他亲自来,都会额外地被皇帝舅舅多留在宣和殿一日。听说是因为他棋艺高超,舅舅每回都要找机会与他手谈一整夜,直到第二日天蒙蒙亮才放他离开。

    在皇帝舅舅死后,她便再也没有办过生辰宴,可她还是每年能收到来自凤凰城的生辰礼。

    她相信舅舅的眼光,凤凰城不应当是如今的光景。

    ——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三更锣响,万物寥寂。

    巡逻护卫正值交班时,趁其不备,崔宸玉领着霍时煦轻盈地翻墙落地,呼吸间便进入了城主府内部。

    二人放轻脚步,缓慢向前。只见断壁残垣,水池枯竭,荒凉满目。石桥上的盆栽早已枯死,木制门柱腐朽不堪,墙角被青苔覆满。

    因先帝特允,谅苗疆地处深山,家道消乏,凤凰城并不用每年上交税款。

    每年的营收皆可自给自足,不说富庶,但也跟贫瘠靠不上关系,可谓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怎会残破至此?”崔宸玉小声惊讶。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疑虑更胜,霍时煦随即冲崔宸玉打手势——

    【分开找,你去卧室,我去书房,一炷香之后在此会合。】

    崔宸玉会意,随即点点头,飞身掠去。

    城主府光线晦暗,唯有一处灯火通明。霍时煦不假思索,直奔而去。

    轻踏落地,霍时煦侧身躲避在一个背光的角落,微微折起窗纸向内望去——书房内并没有人。

    还未来得及做下一步思考,转瞬间,脚步声自书房里侧传来,离窗台越来越近。

    霍时煦心下一紧,汗毛渐起,立刻屏住呼吸,背靠着长满青苔的墙壁缓缓放低自己的身形,无法抑制地心跳加速。

    来人长足伫立在窗台边,霍时煦一动不敢动。

    片刻后,屋内烛火熄灭,发出门开合的吱呀声。

    霍时煦松了一口气,见四周无人,这才从窗台翻身入内,尝试着寻找刚刚屋内人脚步发声处。

    自从口不能言以来,似乎让别的五感精进了许多,尤其是耳力,能听见更多寻常人听不见的细致入微的声音。

    脚步不断丈量着方位,霍时煦仔细地试探着。

    突然,她感觉到脚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突起。霍时煦立马蹲下,双手不断探索,她感受到确有一方石砖比附近的石砖要高上那么一小截,伸手轻轻敲打,石砖内部传来阵阵回响。

    ——有密室!

    可是在哪里打开呢?霍时煦有些苦恼。

    她回想起,方才屋内人似乎在窗前驻足了许久,还伴着“沙沙”声——是翻书页的声音。

    屋外的巡逻脚步声每隔一段时间便路过此地,霍时煦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体,寻找着入口。

    “吱嘎——”石砖渐渐打开,露出全貌。

    是一条密道。

    这条密道大小一次只容一人入内,墙壁光滑圆润,可见修建之人的精心布置,可内里黑黢黢的,透不出一丝光亮。

    霍时煦站在入口处有些犹豫——如今留在世上的,她可信任的人不多,知夏算一个。

    龙潭虎穴也要闯了!

    她双拳紧握,原地跺了跺脚,闭眼果断地跳了下去。密道中伸手不见五指,霍时煦扶着墙,摸索着向前走去。

    “呵……督公今日竟是这般有兴致,竟愿意来我这臭烘烘的地方第二回。”声音粗糙的像未经磨砺的石子,他似乎没期待得到答复,自顾自说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们很多次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若是真的有能永葆青春之法,这苗地何苦固步自封,任人宰割……”

    “不过是一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穷苦人民罢了……”

    “何苦再如此折磨他们……”

    说话声越来越小,随着身体微动,锁链声窸窸窣窣响起,顺着声音,霍时煦也越来越接近发声之人。

    “谁在那?!”

    “你不是孟齐鸣!你是谁!说话!”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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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高过一声。

    霍时煦苦笑,她也想说话。

    长久的行进过程让她眼睛慢慢适应黑暗,霍时煦在锁链前不远站定,寻找着亮源。

    听刚刚锁链人的语气,应当是有一名可称为“督公”的人定期下来见他,那这附近一定有照明之物。

    果然不出她所料,密室西南角有一方桌,桌面散落着霍时煦所需之物,她熟练地展开火折子,随手点燃了一只蜡烛,密室瞬间被点亮。

    突如起来的亮光刺激得被锁之人眼神微眯,不由伸出手掌阻挡在自己面前。霍时煦定睛看着,只需一瞬,她便已确认他的身份。

    凤凰城城主——姚夙。

    与她之前猜测的一致。

    片刻后,姚夙逐渐适应了烛火的光线,略带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霍时煦掏出随身携带的信笺,写道——

    【我受人所托,前来寻八岁女童。】

    【幽楚轩】

    【院内屠杀】

    【货】

    一个又一个关键词摆在姚夙面前,姚夙的眉头越皱越紧,神情也从一开始的审视到看到最后一个“货”字时的沉默。

    “我知你为何而来。”姚夙单腿支起,一条手臂伸直,手肘搭在膝盖上,另一只腿微微屈起,靠墙坐着,全然不顾锁链的禁锢。

    “你不能说话?”姚夙还抽空关心了一下霍时煦,随即可能是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可笑,自嘲地笑了笑。

    “罢了,你既能进到这里,说明有一定的本事。既如此,我与你长话短说。”

    “我是一个不合格的城主,希望你可以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孟齐鸣是带着任务来的苗疆,姚夙一早就知道。

    他以为,是朝廷想要将苗疆这块肥肉紧紧握在自己手中,加重赋税、奴役人民,只为在他们身上榨取金钱、苦力价值。

    这是历朝历代都会发生的事情,没什么稀奇的。

    而他作为城主,只能尽可能地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在朝廷与民生间斡旋。通过调控市场、与附近大城往来经商赚取利润,减轻农民的负担,让他们勉强能依靠自己的劳动满足温饱。原本也算是勉强度日,可不知何时起,孟齐鸣渐渐地不满足于姚夙上交的“贡品”,在凤凰城内有了别的动作。

    突然有一日,幽楚轩内来了几位“贵客”。

    “哀民生之多艰——”姚夙长叹了一口气,忽而激动起来:“但我没想到!他们简直就是草菅人命!是畜生!猪狗不如!”

    “他们看上了苗疆的女子——”姚夙的双手紧握成拳,不自主地颤抖着,双眼满含热泪,激动地情绪让他近乎不能呼吸。

    “她们最小的才五岁!”眼泪一滴滴滚落,姚夙低声呐喊:“畜生啊……”

    “最初的那些“贵客”,应当并不是本朝的人,装束打扮更像是来自漠北以外。”

    “可慢慢地,招待的“贵客”越来越多,竟有很多本朝人也混进了“贵客”的行列,幽楚轩、乃至整个凤凰城都成了这些人的后宫!”

    姚夙怒火中烧,一拳击打在地面上,连带着身上的锁链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

    声声入耳,霍时煦五指成拳,指甲几近嵌入肉里,情绪排山倒海般袭来,让她几近无法站立。

    事情的真相,远比她想得更为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