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未语惊春 > 6. 圈养
    靖朝立国以来,先帝姬昭景吸取前魏覆灭的教训,励精图治,为民立命。

    十几年间,在先帝的倡导下,朝廷颁布大小法令以整顿朝堂、减轻赋税。

    慢慢地,人人开始有工可做、有商可经。虽不说大富大贵,得以温饱至此,民生也算是有了喘息之机。

    后先帝驾崩,幼帝失权,太后把持朝政,朝中太后一脉与长公主一脉就治国之政明里暗里争斗不休。

    豪绅显贵卷土重来,各大城池夜夜笙歌。

    苗疆远离西京,紧邻南诏,天堑众多,易守难攻。因山路崎岖,各寨距凤凰城甚远。

    一开始,凤凰城并不能称为一座城池。

    苗疆民风淳朴,乐知天命。比起建立什么大城,人们似乎更乐意自成一派,游历在山水田野间,偏安一隅,自给自足。

    但不知怎的,十年前,凤凰城突然名声鹊起,成为大靖达官贵人争相向往之处,其中最富盛名的便是这西南第一楼——幽楚轩。

    丑时三刻,幽楚轩地牢。

    “呜呜呜……”细细密密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

    “啪!”皮鞭击打在铁栏杆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看守小吏怒骂道:““哭什么哭!吵死人了!再不噤声下一个就轮到你!”

    哭声戛然而止。

    听到声响,知夏悠悠转醒。

    地牢中除了她,还关了别人!

    趁狱卒不注意,知夏悄悄挪动身体,靠近哭声传来的方向。

    原先太过紧张害怕,知夏来不及关注其它,此刻才发现地牢很大,各式各样的牢房坐落两侧,由过道间隔开。

    “为何单独关押的都是如她般年岁的少男少女?”知夏借着月色仔细地观察着。

    除了这些少男少女,另一边拐角处有几个大牢房,人头耸动,挤压得没有一丝喘息的缝隙,分别关着老弱妇女,还有一个牢房甚至关押了不少青壮男子。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被抓来这吗?”知夏轻声试探地问道。

    铁栏杆的另一边,一名约莫八岁的小姑娘低声啜泣着,听到有人跟她说话,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珍珠般大小的泪珠顺着稚嫩的脸颊掉落在地。

    听到声音,小姑娘眼里稍微恢复了一点点光亮,小声道:“我……我也不知道……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院里抓人。”

    “阿娘原本把我藏得很好,但不知怎么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小姑娘越说越伤心,又不敢发出声音,捂脸道:“我……我再也见不到阿娘了呜呜……”

    没获得什么有效信息,知夏有些绝望,脱力地靠在青苔丛生的石壁上。

    “小姐这么聪明,应当能发现的吧……”

    ——

    戌时一刻,凤凰城。

    霍时煦见院内此景与她想要做的事情并无甚关系,正欲离开,突然耳廓微动。

    只听一道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大——是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

    “有人来了!”崔宸玉也发现了。

    众人四散奔逃,崔宸玉赶忙将老者安顿好,三两步走到门口,拉着霍时煦不假思索地躲到一个隐蔽的角落。

    “头儿,昨日不刚来过吗?怎得今日又要来?”

    “没办法!最近上头要宴请几位大人物,点名要‘上贡’,只好在城内先挑着,若还是不够,你我还得出城去山里村落找哩……”

    “来人!”

    一声令下,院门被暴力踹开,一队士兵瞬间涌入,熟练地将院内众人分门别类,赶到不同的地方。

    身前气息一凛,宽阔的背肌绷紧,崔宸玉五指紧紧攥着,呼吸声也重起来。

    霍时煦目光越过崔宸玉,定睛看去。

    只见士兵熟练地将众人按年龄、性别、身材大小一个个分拨开来,以便挑选。

    期间无人反抗。

    如圈养的牲畜一般——

    心下这一念头冒出,霍时煦瞳孔微缩。

    起初,她以为这里不过是流年乱世之中穷苦人家的聚集安身之所。

    世道不稳,流民惶惶终日。

    若说是给予温饱,她想救,也可救。

    可救一人、一日,诚有余力,若是待救之人多达百人、千人、甚至数万人呢?

    父母大仇未报,身后追杀不停,现在还加一个生死下落不明的侍女。

    她还有自己的要事去做,并不打算在这凤凰城逗留,也不愿插手这里的闲事。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她都懂,可如今,事情超出她预想中太多。

    “头儿,这座院子圈养的‘好货’昨日已经拉走一批了,今日要是找不出,上头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为首的士兵一巴掌拍在问话士兵的头盔上,震得他脑子嗡嗡响,他道:“还能怎么办!找不到就仔细你我的脑袋!拿你我的脑袋去充数!”

    “我也不是上头点名要的‘好货’啊……”士兵扶着被打歪的头盔,小声嘟囔道。

    “头儿”发话道:“愣着干什么!把整座院子的犄角旮旯都给我翻过来找!找不到拿你们的头来换!”

    “是!”

    士兵四散开来,满院翻找,有两个士兵朝着霍时煦躲藏的方向渐渐靠近。

    眼看其中一个士兵的手就要翻开盖在崔宸玉身前的草席,一声夹杂着咳嗽声的大喊吸引了众人注意。

    “狗官!!我跟你们拼了!”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只见老者迈着蹒跚的步伐扑向为首的士兵,手中木杖高高举起,朝他的头上挥去。

    为首的士兵下意识拔剑,随手一划便结果了老者的性命。

    崔宸玉再也按捺不住,作势便要起身,霍时煦一把按住了他,迅速在他手心中写道——【你要是出去,他就白死了!】

    崔宸玉咬了咬牙,偏过头去,细长的脖颈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院内动静。

    院内众人都被这一场景所惊骇,待反应过来,所有人再也不像原先一般束手就擒,似是受到了鼓舞,纷纷找寻趁手的工具奋力反抗,喊杀声不绝于耳。

    搜查到崔宸玉面前的士兵迅速回援,常年处在饥饿状态的流民又如何是这帮官兵的对手?

    “好了好了,留一些性命,上面要交‘货’的时候用。”

    “真是麻烦!”士兵“啐”了一口,挥手道:“既然无‘货’可交,那就撤!”

    一场突如其来的反抗,轻松地被镇压。

    这是一场生命的绝唱,亦是宿命的悲歌。

    见士兵们彻底离开,霍时煦这才松开死死拉住崔宸玉的手。

    整座院内只剩十余名妇人望着散落满地的尸体掩面哭泣。

    “阿宸。”轻柔的声音响起,是白日里拉住崔宸玉求救的那位妇人,道:“你不要自责,这是他们自己选择。”

    另一位妇人默默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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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其中一具尸体的眼睛,淡淡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不是今日,便是明日。”

    “五年前他们将我们从山脚驱赶来此,圈养我们至今,多年的反抗也不过是徒劳。”

    “但我们不会认命,也不想认命!”

    “这里的反抗失败了,别处就会有新的反抗!”

    “只要还有人活着,我们就会反抗到底!”

    “哪怕没有曙光,但我们也不愿长居黑夜!”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道胜过一道坚定。

    “所以,孩子,不要内疚。”崔宸玉抬头,迎上她们温柔的目光,“你已经帮我们够多了。”

    崔宸玉双手颤抖地捂住脸,低低地呜咽着,像一只离群的小兽。他恨自己面对全村被屠戮殆尽时的无能为力,更恨如今面对这一惨境的暗弱无断。

    霍时煦静静地旁观着,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摸向锁骨处。

    那是一只鹰哨——可以调令霍家军的鹰哨。

    她若还是长宁郡主,她大可以名正言顺地摆驾城主府,督察降罪,勒令城主改变这一切。

    “要是父亲母亲还在就好了。”霍时煦心下微动,手指在鹰哨的翅膀处慢慢摩挲着。

    可时间不等人,如今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霍时煦快速地整理好情绪,走向崔宸玉,将信笺递给他,上面写着——【我需要知道事情的全部。】

    若她没猜错,知夏失踪跟刚才那群士兵口中的“货”一定有关。

    崔宸玉接过,迟疑了半晌,似在组织语言。

    片刻后,他开口道:“凤凰城是从十年前开始崛起的。”

    一开始,凤凰城压根就没几个本地人,大多都是江南来的富户。他们带着丝织绸缎、琉璃瓷器等物品,走水路来此地扩大生意版图。

    凤凰城的城主姚夙,便是前来的富户之一。他本是茶商,在江南有多亩茶园,见苗疆市场广大,远离纷争,便带着家眷在此地安了家。

    不多久,靠着姚家祖传的布茶手艺,幽楚轩便开了起来,而后声名鹊起,游客络绎不绝。

    刚开业时,幽楚轩和寻常的茶馆并无什么区别。

    一切的变故都是从周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孟齐鸣,在幽楚轩内喝完一盏茶后,留下一句“暖茶香透齿,得此胜登仙”的夸赞开始的。

    听闻这位孟齐鸣公公在回宫复命后,不知得了什么令,摇身一变成了凤凰城督察使,在此地常住了下来。

    随他而来的,还有五千禁军。

    而将山脚下苗寨的人民抓捕至此圈养,是发生在五年前。

    苗寨民风彪悍,不畏强权,面对朝廷的暴行并没有束手就擒。

    可反抗的代价太大了。

    在屠戮烧毁几个寨子以后,慢慢地,反抗的寨落便少了。

    被抓来的民众,青壮年被拉去城西边的矿洞没日没夜地开采,妇女、小孩白日里需在城里做工服务往来游客,晚上便被集中圈养着,时不时地还要被抓走一批。

    用途不甚清楚,只知道一旦被带走了,便再也没办法回来。

    有机敏的想办法送出过一些信息,但也只有只言片语。

    “大致的意思便是,凤凰城需要一些‘货’招待从遥远之地来的大人物。其中最顶尖的——便是像你的侍女和年年那样的妙龄少女。”

    崔宸玉话音落下,一直静静听着的妇女闭了眼,两行清泪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