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账的边缘退回的咒灵越来越多。
它们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又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前赴后继地涌向这片废墟。二级、三级、偶尔夹杂着一两只准一级——那些在融合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咒灵,此刻都成了咒胎的养料。
加茂宪纪站在废墟边缘,手中的长刀已经换成了弓箭形态。血液在他指尖凝聚成赤红的箭矢,随着他的呼吸,一箭接一箭地射出。每一箭都精准地贯穿一只咒灵的头颅,黑色的血液在空气中炸开,腥臭弥漫。
“还有多少?”他头也不回地问。
伏黑惠单膝跪在他身后不远处,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模糊了视线。他咬着牙,双手维持着结印的姿态,十种影法术已经召唤出了六只式神——
玉犬黑白双犬在前方撕咬,利齿切入咒灵的身体;鵺在空中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释放雷电;蝦蟇的舌头像鞭子一样甩出,卷住一只咒灵拖进大蛇的口中;脱兔群在战场中疯狂跳跃,混淆着咒灵的视线;円鹿站在伏黑惠身后,柔和的光芒笼罩着他,勉强维持着他的咒力运转。
“还差……”伏黑惠喘了口气,视野模糊地扫过战场,“两只一级。”
话音未落,废墟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那只特级咒胎的搏动更快了,暗红色的表面像心脏一样起伏,每一次收缩都会从周围吸取更多的咒力。那些被吸引来的咒灵,有的甚至主动扑向咒胎,被它伸出触手卷住,融化,吸收。
“它快孵出来了。”加茂宪纪的声音很平静,但握弓的手指微微收紧。
伏黑惠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特级咒胎孵化,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嘿!”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伏黑惠猛地回头,目眦欲裂。
虎杖悠仁正从废墟的另一侧跑过来,跳跃在坍塌的钢筋水泥之间,动作快得像只灵活的猴子。他的红色连帽卫衣在灰色的废墟中格外醒目,也格外刺眼。
“你他妈来干什么?!”伏黑惠吼了出来,声音都劈了。
虎杖在他身边停下,喘着气,眼神却很亮:“总有我能帮忙的!”
“你帮不了!”伏黑惠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这是咒术师的事,你什么都看不见,进来送死吗?!”
“我是看不见。”
虎杖的声音很平静:“可我感觉得到。”
伏黑惠愣了一下。
“我看不见你说的那些东西。”虎杖指了指不远处——那里正有一只咒灵被加茂宪纪的箭贯穿,黑色的血液溅在墙上,“但我能感觉到。心跳会告诉我哪里危险,哪里安全。而且——”
他看向伏黑惠,眼神认真得可怕。
“你脸色白得像纸,那个拿弓箭的也快撑不住了。让我站在外面等,我做不到。”
伏黑惠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伏黑!”加茂宪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别废话了!送他走!”
“我不走!”虎杖挣脱伏黑惠的手,转身就朝废墟深处跑去。
“虎杖悠仁——!”
伏黑惠想追,却被一只从侧面扑来的咒灵缠住。玉犬冲上去撕咬,等他解决完再抬头,虎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废墟的阴影里。
“该死!”
//
虎杖在废墟中攀爬、跳跃、奔跑。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但每一下都清晰地指引着方向。那里,那边,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巨大的,危险的,正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在今天以前,他从未见过这些东西。
但他知道,那两个人在拼命阻止那个东西。而他们快撑不住了。
脚步在一块倾斜的预制板上借力,他跃上更高的废墟。落地时,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他本能地侧身,那东西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
虎杖看清了。
那是一只巨大的虫子,或者说曾经像虫子的东西。现在它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黏液,头部的位置张着血盆大口,满嘴都是倒钩一样的牙齿。
咒灵。
这就是他们说的咒灵。
那只咒灵再次扑过来,速度比刚才更快。虎杖来不及躲,只能抬手格挡——
“砰!”
一道黑影从侧面撞过来,直接把那只咒灵撞飞了出去。虎杖定睛一看,是一只黑色的狗——不对,比狗大得多,浑身笼罩在阴影里,獠牙比他见过任何猛兽都长。
玉犬。
虎杖记得这个名字。伏黑惠喊过它。
玉犬解决掉那只咒灵,回头看了虎杖一眼,然后继续向前跑去。像是在给他带路。
虎杖跟上去。
越往前,心跳越剧烈。那种危险的感觉几乎要把他淹没,但他咬紧牙关,一步都没有停。
然后,他看见了。
废墟中央,一只巨大的、暗红色的茧伫立在那里。它的表面布满脉动的纹路,像血管,像树根,每一次搏动都会从周围吸取什么东西。无数咒灵像飞蛾扑火一样涌向它,被它伸出触手卷住,融化,吸收。
而在这只茧的下方,伏黑惠和那个拿弓箭的少年正在战斗。
伏黑惠的式神只剩三只——玉犬、鵺、还有一只巨大的蛇。那只蛇缠住了一只咒灵,玉犬扑上去撕咬,鵺在空中释放雷电。而那个少年双手染满了血,身边的赤色线条像活过来一样飞舞,每一次挥动都会贯穿一只咒灵。
他们很强。
但虎杖看得出来,他们快不行了。
伏黑惠的脸色白得像纸,每一次结印都在发抖。那个少年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虎杖握紧了拳头。
然后他看见,那只巨大的茧,伸出了一根触手。
触手的目标是伏黑惠。
太快了。
快到虎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伏黑!”
加茂宪纪的喊声让伏黑惠下意识地矮身。一道黑影从他头顶掠过,砸在身后的废墟上,“轰”的一声炸开。
他回头,看见虎杖悠仁正从废墟里爬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你他妈……”伏黑惠的声音都在抖,“疯了吗?”
虎杖擦了擦嘴角,笑了:“我打中了。”
伏黑惠一愣。
“我看见它了。”虎杖指了指那只巨大的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看见它了。”
话音未落,那只茧的触手再次甩过来。这次的目标是加茂宪纪。
加茂宪纪来不及躲,只能抬手格挡。触手缠上他的手臂,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拽离地面。
“加茂——!”
伏黑惠想冲上去,却被两只扑来的咒灵缠住。他咬着牙召唤大蛇缠住一只,玉犬扑向另一只,但已经来不及了——
虎杖冲了过去。
他一把抱住加茂宪纪的腰,双腿蹬在废墟上,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一样向后拉。触手的力量太大,他的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但他没有放手。
“松手!”加茂宪纪吼他,“你会被一起拖进去!”
“不放!”
虎杖咬着牙,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正抓着加茂宪纪的腰——不对,他在抓的,是缠在加茂宪纪身上的那根触手。
他抓住它了。
他抓住了一只咒灵。
“喝——!”
随着一声暴喝,虎杖猛地向后一拉。触手竟然真的被他拽动了一点——只是一点,但已经足够了。
加茂宪纪趁机挣开触手,落回地面。他来不及多想,抬手就是一道赤血箭,正中那只触手的根部。
触手断裂,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那只茧发出一声震天的嘶鸣,整个废墟都在颤抖。
“跑!”加茂宪纪抓住虎杖的手臂,拖着他就往后撤,“它在呼唤更多的咒灵!”
三人连滚带爬地撤到相对安全的位置,回头看去,脸色同时变了。
无数咒灵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扑向那只茧。而那只茧表面的搏动越来越剧烈,裂纹开始出现——
“它要孵出来了。”加茂宪纪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伏黑惠撑着膝盖站起来,看向身边的虎杖。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
“你真是疯了。”他说。
虎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脸灰尘和血迹的衬托下,竟有几分惨烈。
“我知道。”他说,“但现在不是骂我的时候吧?”
加茂宪纪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刀:“伏黑,你还能召多少式神?”
伏黑惠感受了一□□内几乎干涸的咒力,摇了摇头:“最多再召一只,然后我就会倒下。”
“那就召最强的。”加茂宪纪说,“我给你们开路。把那东西拖住,等到——”
他顿住了。
等到什么?
等到救援来吗?这里已经被帐封锁,最快的救援也要二十分钟以上。而他们,能不能撑过二十分钟,都是未知数。
“给绯月特级打个电话吧……”加茂宪纪艰难地说。
伏黑惠默默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到的却是无法开机的黑屏——刚才那一摔,屏幕碎了,怎么按都没反应。
伏黑惠:“……你的呢?”
加茂宪纪沉默了一下:“忘在车上了。”
又问:“……咒物刚刚是不是掉了?”
“……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就在这时,虎杖忽然开口。
“你们说的那个……”他看向伏黑惠,“就是那个东西,对吧?那个从学长手里掉出来的、用布包着的东西。”
伏黑惠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你想干什么?”
“我吃了它。”虎杖说,“我看得出来,那东西会吸引咒灵。这些都是被它引来的。如果我吃了它,那些咒灵是不是就不会再过来了?”
“不行!”伏黑惠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那是特级咒物!人吃了会死的!”
“但你们都已经到极限了。”虎杖看着他,眼神出奇地平静,“而支援还不知道能不能到。你们会死的,对吧?”
伏黑惠沉默了。
他想反驳,想说“不会”,想说“还有办法”。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虎杖说的是事实。
他们撑不到救援了。
“那个东西……”虎杖又问,“你们知道它是什么吗?”
伏黑惠张了张嘴,看向加茂宪纪。
加茂宪纪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特级咒物。很眼熟……我只知道这个。具体是什么东西,什么来历,我不清楚。御三家的资料库里应该有记载,但我没来得及看。”
“那就行了。”虎杖点头,“反正就是个会招来怪物的东西。我把它吃了,那些怪物就不会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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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听懂吗?”伏黑惠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特级咒物!普通人类碰一下都会死,更别说吃下去!”
“那你告诉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虎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伏黑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加茂宪纪也没有说话。
虎杖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莽撞,不是不怕死,而是更纯粹的、属于少年人的那种……“总得有人去做”的理所当然。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个东西在哪?”
伏黑惠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知道应该阻止。
但他更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抬起手,指向废墟的某个方向。那里,咒力的波动最浓烈——那是咒物所在的位置。
“在那个方向。”他说,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靠近那只咒胎的地方。”
虎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对了,我叫虎杖悠仁。”他说,“记住了,以后要请我吃饭。”
伏黑惠愣住。
加茂宪纪愣住。
等他们反应过来,那道红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
虎杖在废墟中、攀爬、跳跃、奔跑。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奇怪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在那个方向,在那堆碎石和钢筋的下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但他决定相信它。
脚步在一块预制板上借力,他跃上更高的废墟。视野开阔的瞬间,他看见了——
那只巨大的茧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它的搏动越来越剧烈,表面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隐隐可以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而在茧的下方,碎石堆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微弱的红光。
那截“枯树枝”。
虎杖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咒灵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扑向他,有的扑向那只茧。他躲开几只,撞开几只,实在躲不过的就硬扛——拳头砸在那些丑陋的东西身上,竟然真的能把它们打退几步。
他不知道这正不正常。
他现在也没空想这个。
近了。
更近了。
十米。五米。三米——
他看见了。
那截“枯树枝”就躺在一堆碎石中间,被月光照亮。它看起来真的很像一截干枯的树根,暗红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但此刻,它正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一下一下,像心跳。
虎杖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截手指的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骨节分明,指尖纤细。它比他快一步,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那截“枯树枝”。
然后,那截手指凭空消失了。
虎杖愣住了。
他猛地转头——
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侧三米之外。
白发。白衬衫。墨镜。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冷银色的光晕。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息,却让整个废墟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那些涌来的咒灵,那些狰狞的触手,那只即将孵化的茧——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没有看那些咒灵。
没有看那只茧。
没有看加茂宪纪,没有看伏黑惠。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捏过“枯树枝”的手。然后抬眼,看向虎杖。
那双被墨镜遮住的眼睛,让虎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不是恐惧。
是更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看透了,从里到外,从皮肉到骨头。
“你……”
虎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道白色的身影没有说话。
她只是收回视线,转身,面向那只已经开始颤抖的茧。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虎杖的视野,在这一刻,陷入了黑暗。
不是昏迷。
是那道人影出现的瞬间,有什么东西笼罩了整个废墟——某种无形的、沉重的、无法抵抗的力量。那种力量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眼前发黑,压得他膝盖发软——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伏黑惠看见那道白色身影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绯月畏。
绯月特级。
那个让整个咒术界风声鹤唳的女人,那个以一己之力掀翻总监部的女人,那个连五条悟都要让她三分的女人——
她来了。
她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从哪条路来的?
伏黑惠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压住了整个废墟。
那只即将孵化的特级咒胎,那些蜂拥而至的咒灵,那些触手,那些嘶鸣——所有的一切,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都变成了背景。
只有她。
只有那一道白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