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离叙不是傻子。
儿时在凌霄剑宗,曾听一位退隐的长老提过,万年前云老祖身边那位至交绥卿,也是世间少有的炼器奇才。
这双鱼玉佩,便是他亲手炼制,玉料取的是千年暖玉,刻着两人的名字,说是给云老祖的定情之物,似乎能护人尸身不腐,神魂不灭,可挡致命招数。
这对玉佩只此一对,从未易手,从未流出,一直在云老祖手里。
那时他只当是古籍里的传说,随手翻过后便抛在了脑后。此刻这传说中的玉佩,就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
他抬眼偷瞄了一眼桌旁饮茶的少女,对方垂着眉眼,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只是随手送了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
自打步凌玥几人待云夙辞格外亲近热络,心底的疑心便悄然生了根,一点点发芽、蔓延,这双鱼玉佩的出现,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将所有的疑点都堆叠在一起,越发让他笃定心中那个大胆又荒谬的猜测——她,或许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云老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制。
如果她真的是云老祖,他该怎么办?以他的身份,以他的修为,又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边?
云夙辞心里是不是还装着别人很多年,久到早已刻入骨髓,无人能及?
如果他是绥卿,是不是就能入她的眼?
是不是她就会多看他一眼,就会喜欢他一点?
嫉妒与卑微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云夙辞看他自闭的模样,好笑道:“不要了?”
萧离叙几乎是立刻把玉佩攥紧:“要!怎就不要?给我的就是我的了。”
许久,云夙辞嗤笑一声,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
“萧离叙。”
“嗯?”
“你是不是很笨?”
萧离叙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笨。”
云夙辞不置可否:“你师尊说得也没错。”
“什么?”
“我是云渺宗一个无足轻重的外门弟子。确实,配不上。”
萧离叙急色尽显,云夙辞淡笑一声,率先开口,断了他所有念想:“所以啊,玉佩你收好。不要想着与我相守相伴的春秋大梦。”
萧离叙死死咬着牙,眼眶悄然泛起湿意,全然没料到她拿出玉佩,竟是要说出这些决绝话语,猛地将玉佩塞进最贴身的衣襟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烫得惊人。
“你……”
“又干嘛?”
“你等着。”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极大,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满满跳上桌子,尾巴扫过她放在桌面的手背。
“你说,”她低声问猫,“我是不是太坏了?”
满满“喵”了一声,歪头看她,碧绿的眼睛里映着烛光,清澈得能照见人心。
看着萧离叙那副越来越执着的模样,委婉的话到了嘴边忍不住变得直白,忽地觉得,长痛不如短痛。
隐晦挑明,告诉他两人之间没有可能,总比让他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最后落得一场空要好。
过多纠缠,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好事。
夜色如水,缓缓漫过仙山,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云夙辞按照原定计划,指尖捏了个法诀,身形微微一晃,原本清秀普通的面容渐渐变得眉眼平庸,活脱脱一副不起眼的模样,整理好衣摆,推门而出。
云姒来此是有时间规律,今夜便是她到访的时日。
温棠早已在院外等候,一身素净衣裙,眉眼温婉,见她出来,轻轻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嗯。”
温棠凝出一缕微光,轻轻覆在云夙辞肩头,张嘴似要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能猜到是谁。
“等等!”
萧离叙全然没了傍晚那副快要破碎的模样,快步追上来。
云夙辞侧过身,多了几分不耐:“你怎么又来了?”
萧离叙停在她面前三步远:“我跟你们一块过去。”
紧接一阵轻快又带着戏谑的脚步声,步凌玥挎着个银纹的布包,晃悠悠围着云夙辞两人转了一圈,沈见屿在萧离叙身后踱步而来。
“萧大爷这是要去哪儿啊?这里又不是你们凌霄剑宗的地盘,你也不是两家的座上宾,难不成……你打算换身女装混进去?”
萧离叙额角青筋一跳,瞪她:“胡说什么!”
步凌玥摊手,一脸无辜:“那你跟着做什么?”
沈见屿见云夙辞看过来,立刻举起双手,比了个投降的姿势。
“别看我啊!是他非要跟过来的!我和步凌玥本来都打算走了,结果转头他就跑你们这儿来了!”
沈见屿语速飞快,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萧离叙被云夙辞冷冷一眼扫来,当即蔫了气焰,委屈耷拉下眉眼,不敢再多言,乖乖跟着沈见屿、步凌玥一同走远。
温棠轻轻叹了口气:“走吧,别耽搁了。”
“嗯。”云夙辞应了一声,隐去身影。
两人不再耽搁,脚步轻盈如蝶,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路上偶尔有巡夜的弟子经过,神色警惕,步伐沉稳,见到温棠都恭敬地行礼。
温棠走在云夙辞身侧,两人并肩而行,沉默地穿过一道道回廊,回廊两侧的琉璃灯散发着光芒,将温棠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对他倒是心狠。”温棠忽然开口。
云夙辞:“大抵是吧。”
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有相守相伴的以后,不如趁早斩断所有念想,一时疼痛,总好过长久沉沦。
温棠因提前被云夙辞施了视物术法,纵使身影隐匿,依旧无处遁形,看着她今夜略微疲惫的侧脸,没有再说什么。
夜色渐浓,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叮铃叮铃”的轻响,清脆悦耳,积雪踩在脚下。
云夙辞亦步亦趋跟在温棠一侧,神识却扫过沿途每一处。
越往顾家住所走,灵气便越浓郁,与别处截然不同,同时还布置了强大的聚灵阵。
沿途又遇到几队巡逻的弟子,每一队都有五人,分工明确,一人在前引路,两人在侧警戒,两人在后殿后,巡逻路线错落有致,没有丝毫漏洞。
穿过拱门,眼前豁然开朗,夜明珠嵌在檐下,照得此处亮如白昼。
前方出现一座宽敞的正厅,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交谈的声音。
守门弟子停下脚步,对着厅内躬身禀报:“家主,温小姐到了。”
厅内的交谈声停下,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进来。”
温棠整理衣襟,抬步走入厅内,姿态优雅,神色从容。
内里陈设奢华,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桌上摆着茶水点心,皆是用灵材烹制而成。长桌两侧,坐着两道身影。
顾家主坐在主位,温家主坐在右侧,顾青奕立在父亲身后,恭顺垂首。
众人身后,沉沉暗影翻涌不休,无数诡谲黑影张牙舞爪,透着森森魔气。
灯火摇曳间,一道身姿绰约的女子倩影静静浮现,不过是浮影虚形,仅是云姒凝出的一道分身而已。
云夙辞跟在温棠身后,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径直走到最角落的座椅旁,一屁股坐了下去,活脱脱一个看戏的二大爷。
温棠走上前,身姿仪态无可挑剔,微微躬身行礼:“父亲,顾伯父。”
“棠儿来得正好。”顾家主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慈爱,“方才正跟你父亲商量大典当日的流程。你来看看,可有哪里不妥?”
他抬手,一份烫金的帖子沿着光滑的桌面推了过来。
温棠接过,展开,垂眸细看。
云夙辞用神识瞄了一眼,密密麻麻写满了流程,事无巨细。
温棠看完,合上帖子,唇边挂上恰到好处的浅笑:“伯父考虑周全,棠儿没有什么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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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着。”
屏风后那道婀娜的影子终于动了。
翻涌的魔气收拢,又猛地扩散,一双血红的双眼从阴影里透出来,带着似有若无的威压,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双眼睛最后落在温棠身上,停了片刻。
顾家主和温家主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大人有何吩咐?”
温家主亦连忙附和,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意:“大人尽管吩咐,我等必定全力办妥,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云姒:“合籍大典筹备得如何?”
顾家主连忙答:“回大人,一切按计划进行。场地、祭品、阵法所需灵材均已备齐,只待大典当日。”
云姒的血瞳缓缓扫过厅内每一个人,像是在看一群早已入瓮的蝼蚁。
“尊主蛰伏万年,只差这最后一步,便能冲破封印,到时候,整个修真界,都将匍匐在尊主脚下,你们顾家温家,也能彻底坐稳五大世家之首的位置,甚至能凌驾于上三宗之上。”
顾青奕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下意识抬头,却被顾家主狠狠瞪了一眼,连忙又垂下头,装作恭顺模样。
顾家这些年在各处害了不少天才弟子,就为了等这一刻。顾家主并不希望温家同顾家一同相提并论,站在同一处。
温家主话锋里藏着谨慎的试探:“只是不知道,玄清子那边……他们凌霄剑宗当真肯俯首称臣?”
若想势力压过上三宗,凌霄剑宗的玄清子等人断然不会坐视不理,嘴上说着联手共济、互利合作,可宗门立场不同,利益诉求各异,难免也会生出隔阂。
云姒听完,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满意的冷意。
“修真界这些年过得太安逸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几人,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上三宗各自为政,五大世家明争暗斗,小门小派更是只顾低头修炼。没人记得万年前的劫难,也没人想过,劫难会再来。”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这样也好。放松警惕的人,最好下手。”
随即云姒又说:“玄清子?他算什么东西?”
顾家主连忙躬身:“是,全凭大人示下。”
云姒:“大典当日,灵脉交汇,阵法圆满,才是收割的最佳时机。至于现在……”
“仙门大会里,混进了不该出现的人。”
温家主猜测:“可是大人曾说过的那位?”
温棠猛地抬头,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震惊,抬手轻轻按住胸口:“这可当真?”
她往前迈了半步,眉头微蹙,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她那么厉害的人物,当年飞升怎会化身来这儿?更何况,仙门大会不过是小辈切磋的场合,她犯不着亲自现身才是。”
云夙辞单手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温棠演戏,心里暗自腹诽:演得真像那么一回事。温棠这演技,不去凡界唱戏都可惜了。
云姒思绪不由自主飘远,竟一时怔怔失了神。
一别多年,心底说不清道不明地漫起几分真切的怀念,昔日种种画面悄然翻涌。可这份念想转瞬便被刺骨冷意覆没,万般情意到头来,只剩一桩执念,她想要云夙辞的性命。
先前她特意折返汀州,搜寻她的踪迹,到头来却连对方半分身影都未曾寻到。
云姒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指尖,上面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她换了个身份,换了个皮囊,混在那些低阶修士里。”
她放下手,转过身,血红的瞳孔里映出跳动的烛火。
“可我不急。她总会露出马脚的。仙门大会,她一定在。只要她在,我就能找到她。”
温家主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说的这位云老祖,她若是真的在此,咱们的计划……”
“怕什么?”云姒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她不再是万年前那个高高在上的云老祖了。如今的她奈何不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