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如水波般轻轻一荡,彻底闭合,将擂台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嗡嗡的喧嚣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半空那些波光流转的巨大水镜上。
战斗一触即发。
云夙辞微微仰着头,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响。
一会怎么认输才不丢脸。
剑光闪烁间,云夙辞眸光凝敛,目光沉静而专注。
恍惚间,眼前喧嚣热闹的砺锋台层层褪色、碎裂、重构。
少年人染霜,剑刃映月,各持锋芒相向,于山河之间拔剑争锋,意气冲破云霄。
风卷流云,拂过万千天骄意气飞扬的眉眼。
她立在最高处,俯瞰四海天骄争锋,眼底盛着满目人间盛景,尽是少年鲜活滚烫的意气,鲜活滚烫,热烈坦荡。
岁岁安稳,亦岁岁热烈。
睫羽轻轻一颤,绵长又浅淡的郁色缓缓漫上心头。
恰好一群挚友嬉笑着簇拥而来,聒噪的笑语叽叽喳喳撞入耳畔,一下子酝酿好的情绪生生被打散。
她笑骂:“滚啊。”
全然不怕她,反倒围上来嬉闹耍赖,巴巴等着挨她一顿数落。
云夙辞依稀记得,那时她有个愿望。
她想了想,大抵是是愿世间无难,挚友常伴,岁岁不相离。
到头来,终究落空。
四周死寂,云夙辞神志在这一刻清醒,视线慢慢聚焦,耳边嘈杂的声音也像潮水般重新涌了回来。
“下一组,一百二十七号,一百二十八号,登台。”
清朗的声音穿透嘈杂,稳稳落下。
徐裁雾浑身一僵,藏不住的紧张,头看向身侧的少女:“小师妹,到你了。”
周围几道相邻宗门弟子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
云夙辞神色未变,揣入腰间储物袋,抽出一柄通体素白的中品灵剑,是楼芷吟特意为她备下的灵器。
“小师妹加油!随便打,输赢都无所谓!”林柯脸上写满了忐忑。
夏令微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松散的辫梢,又把那嫩绿丝带重新拉紧:“小师妹,记住师尊的话,打不过就认输,不丢人。千万别逞强,知道吗?”
“嗯。”云夙辞应了一声,捏了捏剑柄,抬脚,迈步,朝着左侧那座空出来的擂台走去。
周围隐约传来几声压低的笑和窃窃私语。
“她谁啊?”
“炼气八层对筑基中期……这还用打?”
“估计一招就下来了,也好,省时间。”
“会不会说话?你自己上去还撑不了几招,好意思说别人?”
“你……”
云夙辞全当没听见。
一会儿上去,她就象征性比划两下,然后就假装力有不逮,被对方轻轻震下擂台,还要摔得自然点。
步凌玥眼睛唰地亮了,整个人又往前探了探,差点半个身子都悬出去,要不是温棠及时伸手拽了她一把,怕不是真要一头栽下高台。
“来了来了!”
温棠微微弯了弯唇。
沈渡舟就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原本正百无聊赖地靠着栏杆,用眼角余光扫着底下菜鸡互啄般的比试。
听到步凌玥这毫不掩饰兴奋的低呼,他嗤笑一声,开口就是一句嘲讽:“嗤,小宗门弟子的比试,也就你看得这么起劲,跟没见过世面似的。无聊。”
在他眼里,唯有上三宗、五大世家弟子的交锋,那才配叫真正的比试。
至于其他那些中小宗门修士的打斗,跟村头孩童拿着木棍瞎比划没两样,既无看头,更无养分,纯粹浪费时辰。
步凌玥慢悠悠侧过头,语气裹着毫不掩饰的奚落:“比试不分高低,看点在于人,不在于宗门。沈道友眼界这般狭隘,难怪只能跟在人身后,难成大器。”
“我爱看,你管得着吗?某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除了自己那点破事儿,还能看见啥?哦对,还能看见你师兄的鞋底干不干净,要不要舔。”
“你!步凌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沈渡舟气到脸红脖子粗,撸起袖子。
步凌玥冷笑一声,手臂一甩,袖口滑至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要打架是吧,来啊!怕你不成?”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弟子默契地往后挪了小半步,兴奋得就差当场掏把瓜子出来嗑。
更多人则是事不关己地继续看台下的比试。
温棠无奈地抬手,指尖轻轻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又来了。
始终懒洋洋倚着栏杆、对身后争吵充耳不闻的萧离叙,漫不经心地向两人争吵的源头看去。
就一群小喽啰的比试,有什么好吵的。
若不是玄清子让他过来瞧瞧有什么新起之秀,好早早的将人挖进宗门,不然他压根不会过来。
视线里,一抹青色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纷乱的背景,都在这一瞬间急速、虚化,成了模糊的、无关紧要的布景。
她一出现,就占据了他的视线,从此一颗心便有了归宿。
萧离叙搭在冰凉白玉栏杆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一股陌生的热度,毫无征兆地从耳根窜起,沿着脸颊一路蔓延,心跳声擂鼓似的撞着胸腔,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完全失了章法。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心跳声是不是太大了,大到会被旁边的人听见。
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病了?
萧离叙使劲眨了眨眼,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钉死了,怎么都挪不开。
云夙辞在擂台上站定,抬眼看向对面。
对手是个穿着褐色劲装的少年,看着约莫十七八岁,浓眉大眼,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杆乌黑长枪。
少年见云夙辞看来,立刻抱拳一礼,声音洪亮:“秦列,筑基中期,请赐教!”
云夙辞也回了一礼,动作不紧不慢:“云竹,炼气八层。”
实在是她不想用本名,用了等会就该有人大肆讨论她。
反正没人知道她这儿除了那几位,没人知道她本名,索性随口捏造一个便是,云渺宗的弟子也不管这些琐事。
秦烈听见“炼气八层”四个字,眉毛明显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但很快又坚定下来:“道友,请!”
云夙辞握紧了剑柄,眯起眼眸,状似认真。
起初一切都在她的计划里,只打算随便比划两下,便顺势佯装落败。
谁知对方脚下一乱,左脚绊右脚,姿势荒诞又滑稽,反倒抢先一步摔下了擂台。
?
整个砺锋台,有那么一瞬间,死一样的寂静。
连旁边几个擂台上正在交手的弟子,都下意识停下手,扭头看了过来。
注意到这边的人短暂的傻眼。
还能这样?
“噗——!”
不知道是谁最先没憋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我不行了!这哥们是来搞笑的吧?!”
“自己摔下台?这什么运气啊?”
“说不定是那姑娘使了什么暗招?”
“暗招?什么暗招能让人自己左脚绊右脚?你使一个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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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那只能说是老天爷赏饭吃?”
“赏什么饭?赏的是直接喂嘴里!”
步凌玥和沈渡舟那边正吵得不可开交,两人眼看就要当场动起手来,被台下的动静吸引。
“什么情况?”步凌玥下意识扭头往台下看。
沈渡舟也跟着转过头。
两人就这么保持着要打不打的姿势,齐刷刷看向擂台。
不过片刻,这是闹了什么事?
借着众人的只言片语摸清大概,沈渡舟喃喃道:“这也行?”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萧离叙,想从自家师兄脸上找到一点“这很离谱”的共鸣。
然后他愣住了。
萧离叙根本没在看擂台。
沈渡舟没见过萧离叙露出这种表情,眼睛直勾勾盯着某个方向,眼神恍惚,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透过那人在看别的什么。
最重要的是,萧离叙的嘴角居然在无意识地往上翘。
“师兄?”沈渡舟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萧离叙没反应。
“师兄?”沈渡舟加大音量。
萧离叙还是没反应,眼睛一眨不眨。
步凌玥也注意到萧离叙的异常了,她眯起眼睛,顺着萧离叙的视线看过去,正好落在云夙辞身上。
步凌玥眸光微微一转,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沈渡舟提高音量:“师兄!”
萧离叙猛地回神,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迅速别过脸。
“吵什么?”萧离叙皱起眉,语气很冲。
沈渡舟委屈巴巴地说:“我、我叫你好几声了……师兄你刚才在看什么啊?脸怎么这么红?”
“红什么红?”萧离叙立刻否认,语气凶巴巴的,“热的!”
沈渡舟抬头看了看天。今日天气确实不错,阳光和煦,微风拂面,但绝对谈不上“热”。
“热?”沈渡舟小声嘀咕,“哪里热了……”
萧离叙一个眼刀甩过去:“我说热就是热,你有意见?”
沈渡舟蔫了:“没、没意见……”
步凌玥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差点没笑出声。
萧离叙说完那句“热的”,自己也觉得有点站不住脚,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向擂台方向,可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云夙辞那边飘。
云夙辞绷着脸站在擂台上,内心已经开始骂街。
什么玩意?
我还没开始演呢,你就先摔了?
台下,徐裁雾呆呆地扯了扯林柯的袖子:“师、师兄……我是不是眼花了?那人……自己摔了?”
林柯磕磕绊绊:“好、好像是……”
成洛咽了口唾沫:“这算什么?不战而胜?”
景明嘴角抽了抽,想笑又觉得不太厚道,最后憋成了一张扭曲的表情包。
夏令微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诶?打完了?“小师妹赢了?这么快?我还没来得及许完愿呢……”
“一百二十七号,胜。”
云夙辞缓缓放下手中的剑,看向秦列,对方正好也扭过头来看她,四目相对。
秦列眼里写满了“我怎么就摔了”。
云夙辞眼里写满了“我也真的什么都没做”。
秦列脸涨得通红,猛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人群里,速度快得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丢人,太丢人了!
云夙辞沉默地站了两秒,然后默默地、动作略显僵硬地转身下台。
“小师妹!”
脚刚沾地,徐裁雾就像个炮仗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笑得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