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唇枪舌战过后,云姒两人相继冷着脸分开,三人就此不欢而散。
夜色浸满整座云渺宗,檐角悬挂的灵灯随风轻晃,白日里人声鼎沸、剑鸣不绝的宗门此刻彻底归于静谧。
云夙辞刚从清宁殿出来,此刻肩背刺痛轻柔,步伐比平日慢了些,沿着回廊往丁字区方向走,打算回去看看楼芷吟几人的情形。
廊柱投下狭长阴影,归元立在其中,袍角被夜风轻轻掀起。
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时,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直到那抹青色身影转入视线,步履不疾不徐,两人在转角骤然相遇。
归元呼吸一滞,他就那样静静伫立,目光牢牢锁在前方少女身上,无声的怔忡与茫然。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云夙辞了,甚至她现身那夜,他也只是远远地站在人群后方,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望着。
想上前,却不知该说什么。
好不容易见到的,他反倒一步也迈不出去了。
云夙辞却站在离他只有几步远的地方,神情平淡,只稍稍偏过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息,像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归元长老喉间反复滚动数次,终于压下万千翻涌的思绪,轻声开口:“师姐。”
云夙辞的脚步顿住,只是微微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脸线条。
“你我身份有别,”她开口,“还是莫要唤我师姐。”
归元长老只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这么多年过去,师姐与我生疏不少。”
“还记得少时师姐与我,朝夕相伴,从不是这般疏离模样。”
云夙辞青衣垂落,侧过半身,语调平淡:“这么多年过去,人心早会变。”简单一句,轻飘飘落下,却堵死了所有追忆往昔的余地。
她心底藏着几分淡嘲,她还没去找他麻烦,他倒是先来反问自己。
归元长老呼吸一滞,袖中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那师姐呢?”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师姐的心,也变了吗?”
“陆无尘。”云夙辞轻声吐出这个名字,三个字被夜风吹得很轻,“你今晚站在这里拦我,是用什么身份?”
他本名从不是归元,而是陆无尘。
天道座下第二个亲传弟子,资质中上,根骨寻常,性情寡淡孤僻,从入道之初,便被天道彻底漠视。
同为天道的徒弟,陆无尘是云夙辞为他求来的。
漫长岁月里,是尚且年少的云夙辞,次次主动搭话,时时伸手相护,将他从无人问津的孤寂里拉出。
那时天道偏心,万事万物皆以云夙辞为先,却对他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云夙辞垂眸,心底毫无波澜。
她太了解陆无尘,幼时无欲无求,怯懦隐忍,万事藏于心,从不外露半分。
过去这么多年还会是曾经的性子吗?
“你最好不要让我抓到把柄。”
云夙辞丢下这句话,也不顾陆无尘的反应便走,陆无尘立在原地,喉结滚了滚,却再没能叫住她,久久未动。
……
相较于主峰各殿的灯火通明、人声渐歇,专供末流宗门暂住的丁字区,陷入幽深的静谧。
连日仙门大会风波不断,各方修士人心惶惶,无人敢随意游荡逗留。
云夙辞化作与暗夜相融的虚无,步履轻盈。神识铺展而出,一路走来,她早已察觉数道隐晦气息,错落埋伏在青岚宗几人的院落四周。
这些人修为不低,气息收敛极致。
云夙辞漫起一抹浅淡的嗤笑,眼底掠过几分玩味的冷意。
想来是各方势力依旧心存揣测,不肯笃定她的真实心思,不敢轻易招惹,便只能暗中盯梢,伺机动手。
主动送上门的眼线,也好让她直接一个一个抓。
云夙辞压下心底思绪,脚步微转,悄然落至林柯的院落内。
屋内灯火微亮,透过窗纸晕开暖黄微光,几道熟悉的声响断断续续飘出,六人围坐桌前。
“……我真没想到,小师妹她、她好好一个人,怎么就变成云渺宗的开宗老祖了?”徐裁雾正压着嗓子说话。
成洛比往日淡定许多:“往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昔日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师妹,摇身一变,成了云渺宗的开宗老祖。这份落差,足以碾碎所有人的认知。
“她是高高在上的宗门老祖,我们只是末流青岚宗的普通弟子,地位云泥之别。”
景明窝在角落里,指腹蹭着桌沿翘起的木刺,抠一下,又抠一下。木刺扎进指甲缝,疼得他缩了缩手,才闷声憋出一句:“那她……还回青岚宗吗?”
夏令微手里攥着杯凉透的茶,盯着杯中晃动的残影,语气藏不住的怅然:“小师妹是老祖了,云渺宗是她的宗门。她当然要留在那儿。”
“那咱们呢?”徐裁雾猛地抬头,眼珠子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咱们就这么回了汀州,以后都不见她了?”
没人敢接话,也没人能给出答案。
往日里吵吵闹闹、插科打诨的几个人,此刻个个蔫了下去。
片刻后,徐裁雾咬了咬下唇,又不死心地质问了一句:“小师妹还会认咱们吗?”
修真界里层级鸿沟宛若天堑,高高在上的大能,从来不会眷恋凡尘蝼蚁。
楼芷吟一直没开口。她坐在桌首,手平放在膝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直到徐裁雾这话落在地上,没人接,她才动了动。
“认不认,她始终是她。”
“变的不是她,是咱们。”
“往后行事说话,都要懂得掂量分寸,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没大没小、肆意胡闹。如今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咱们。”
夏令微是压不住的担忧:“那小……云老祖,不会有危险吗?”
当年飞升何等恢弘,可那漫天光景若是精心布下的幻境,寻常修士所受的天劫雷罚、空间撕裂之力会尽数实打实落在肉身神魂上轻则修为尽废沦为废人,重则神魂溃散当场身死。
侥幸留存一缕残魂,硬生生从濒死绝境爬回,如今堪堪重修至化神境界,其中苦楚常人根本难以想象。
道基破碎需重铸,受损神魂要日夜温养,重回修行路上每一步都要承受旧伤反复撕裂的剧痛。
听完几人的惴惴揣测,云夙辞唇角轻轻扯动,溢出一声极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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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嗤笑。
这群人,操心的本事倒是见长。
该他们操心的,分明是他们自己。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几道青色光点悄无声息地融进夜风里。
深浅不一的隐晦气息藏得极为隐蔽,光点轻轻一绞,暗影同时一颤。
云夙辞收回手,转身正要走,一道颀长的影子挤进来,动作轻得很,可那身白衣在月光底下太扎眼。
萧离叙。
本来已经抬了一只脚准备走,这会儿那只脚悬在半空,顿了一息。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把脚收回来,身形一晃,化作一缕清风离开。
萧离叙只觉身侧风骤然变冷,空空荡荡的猛地转头,扫视四周幽深的夜色,眼底满是茫然。
是错觉?
萧离叙眉头狠狠蹙起,心底的烦躁愈发浓烈。
他分明隐约察觉到附近有人气息,轻柔浅淡,格外熟悉,可转瞬就消散无踪。
是他太想见到那人,生出幻觉了?
仙门大会个人赛赛程飞速推进。
先前还暗自较劲、针锋相对的各宗弟子,尽数收敛锋芒,行事谨慎低调,不敢有半分张扬跋扈。
擂台之上的比拼点到即止,赛场之下的相处谦和有礼。
所有人都绷着心神,小心翼翼行事,不愿出风头引火烧身。
整场赛事异常顺利,顺利到近乎乏味。
轰轰烈烈的仙门大会个人赛,便草草落下帷幕。
榜单敲定,名次落定,各家归属尘埃落定。赛事告一段落,开启为期整整一月的休整期。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压在所有修士心头多日的巨石,骤然落地。
“终于休整了!我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出错挨罚。”
“可不是,连说话都要再三斟酌。”
“这下能好好歇一阵了,不用天天早起观赛、备战比试,总算能松口气。”
“听说附近有个灯会热闹得很,一起去吗?”
“走走走。”
……
三三两两的弟子结伴而行,欢声笑语散落。
可有心之人很快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往日里常驻赛场、坐镇统筹的一众顶尖大能,尽数销声匿迹。
玄清子闭门不出,极少露面,任凭外界如何喧闹,都不为所动。
流云宗宗主闭关静养,不再出面统筹赛事相关事宜。
五大世家家主纷纷退回驻地,低调蛰伏,不再参与任何公开场合的议事交流。
整个修真界的顶层权力高层,仿佛一夜之间集体隐身,刻意淡出了众人视野。
唯独一人,愈发频繁地出现在大众眼前。
归元长老。
直至休整期第三日,一道正式通告,彻底引爆了整片云渺宗。
清宁殿传出宗主令,由云倾澜亲自出面,仙门大会休整期所有大小事务全权交由归元长老统筹管理。
通告响彻整座云渺宗,传遍每一处驻地区域。
原本松弛下来的众人,心底瞬间一沉,刚刚放下的心神,再度高高悬起,比先前赛事期间还要慌乱不安。
一时间,各宗驻地议论四起,人心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