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生堂外的诊桌后,人群同往日一样,泱泱排至街对过。不同的是,药堂柜台前亦挤满了人,买药的较之先前多了数倍。
“大家别急,依照次序来,有符合条件的都会登记……”
刘盘一面在簿册上奋笔疾书,一面扬声维持秩序。暑热未退,又兼人多,不时有汗水滴落,晕开未干的墨渍。
虽忙得不可开交,他心底里却乐开了花。抬袖抹了把汗,他歪着头往屋外看,朝檐下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喊道:
“阿葵,天儿热,进来喝碗绿豆汤再看吧!”
话落,嵇葵宁并未应声,仍端坐着,凝神给人诊脉。刘盘见状,知道劝不动,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嘴角的笑如何也压不下来。
前些时日,不知这小妮子从何处得了一大笔银子,塞给他,说要立做善款,用以帮助那些家境贫寒的人购买药材,加之原不收诊费,济生堂自此更是名声远扬,生意愈发红火。
为了将这笔钱真正用在有需要的人身上,他要先登记购药的明细、金额,及购药人的住址,得闲时亲自走访,确认其房屋家当、厨房存粮、衣着质地、家庭状况,据此综合判断后,才会将药钱补贴回给购药人。
实际于他而言,原不必如此麻烦,钱终归会进自己的口袋。耐不住这小妮子再三叮嘱,要仔细查究,否则便收回这笔银子,他便也答应下来。
她虽年纪尚轻,在正经事上却从不含糊,将来准是个能成大事的。
就这么忙到天黑,街上灯火渐次亮起,人逐渐少了许多。
刘盘打了个哈欠,见有人来,伸手接过药方,扫了眼,递给柳娘去抓药。待要登记时,又皱了皱眉,问道:
“你这张药方是在哪家医馆开的?”
药方对症心脏神昏,开具牛黄、麝香、犀角等药材[1],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可奇怪的是,一连数日,皆有人持该药方到济生堂买药,均言家境贫寒,需申领药补。
来人闻言,声音有些紧张:“就在城西一家医馆开的……”
刘盘听罢,又问:“可是初次来济生堂开药么?”
那人忙点了点头,似是看出刘盘的迟疑,催促道:“能快些么大夫,我娘还等着我拿药回去救命的。”
刘盘低头,拿指尖蘸了口唾沫,正要翻页登记,却听见有人问:
“请问掌柜,阿葵大夫在么?”
他抬起头,见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手上提着食盒,却不知装的什么,兴许又是来感谢的病人。
“她在后院,我帮你叫她。”说着,冲着挡帘喊了两声。
嵇葵宁闻声出来,见是章苍,不禁弯了弯眉,往他身后看去。
章苍知道她是找沈未,解释道:
“相公近日新得了些上好的蜜桃酥,他琐事繁忙脱不开身,便叫我给姑娘送些来尝尝……”说着,他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的一瞬,甜香扑鼻。
刘盘这厢登记完,对买药的人说:“待后日我走访过,确认以后,会将银子补还给你。”
那人道谢离去后,他的视线落到那盒蜜桃酥上,转而望向章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嵇葵宁看着他递来的食盒,适才的笑敛去,似有些犹豫。
章苍见状,试探道:“姑娘是不喜欢么?”
嵇葵宁忙摇了摇头,思量片刻,终于还是将食盒接了过来,对章苍道:
“我对桃子过敏,幼时误食,晚上便发了高烧,浑身起疹子。”说着,她上前两步,将食盒重又放在柜台上,笑道:
“代我谢谢他的好意,酥我收下了,借花献佛分给人吃,就当替我尝过了。”
章苍闻言,眸光轻颤,指尖微微收紧,很快便又恢复平静,点头道:
“好,那……我便回去回话了。”
踏出门槛,他径直往怜音居的方向去。头顶云开月明,便如是夜已解的答案。
章苍的心跳得极快。他想,也许这十年来的冤孽,也将似夜幕一般,被皓月尖刀破开。
室内火光跃动,将他的身影投印门上。
沈未背身立于烛台之侧,拂动的风轻轻掀起他的衣角,却抚不平他紧皱的眉心。
“主子。”章苍走上前,语中难掩兴奋。
“她便是杨石甫的女儿,杨允章,对吧。”未待他开口,沈未已先一步将答案说出,语气平静而低沉。
章苍点头应道:“是。适才属下去济生堂,给嵇姑娘送酥,嵇姑娘亲口说自己对蜜桃过敏……”他抬头,眸光熠熠。
“现下,无论相貌、年纪,还是手臂的烫伤,过敏的征兆,皆同杨大人孤女特性相合,应确定无疑了。以主子和嵇姑娘的关系,她若是知晓,定会襄助主子,届时……”
“——你觉得,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么?”沈未打断他的话道。
章苍闻言,思索片刻道:“依据素日嵇姑娘的言行来看,应是不知。”
话落,沈未缓缓仰起头,闭上双目。
“为何不知?”他追问道。
章苍不明白沈未为何会如此发问,在他看来,嵇葵宁是否知晓,都无法改变她是兵部尚书之女的身份,亦无法改写她背后或许隐藏着军火机密的事实。
可沈未既问,便有他的理由。章苍想了想,依言答道:
“当年,皇帝下令将杨石甫打入死牢,其家眷或流放,或充妓,许是为保护杨姑娘,方将其改名换姓,寄养于普通人家,不曾告知她此间具细。”
沈未静静听着,逐渐睁开眼睛,仿佛穿透眼前无尽的黑暗,望见了什么。
“六岁那年的冬天,我母妃遭人陷害,被父皇禁足时发了高热。我想去探望,却被侍卫拦在门外,我便跑到太医院门口跪着。可无论我怎么求,都无一人敢在如此当口给母妃诊病……”
他转过身来,肩膀有些微颤抖,缓步往前走。
“那时候,杨石甫入宫议事,恰巧路过太医院。他将我扶起来,又脱下自己的氅子盖在我身上,跟太医院的人说,若是不派人去救治母妃,他便告诉我父皇,届时若闹大了,谁都承担不起。”
沈未笑了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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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却十分苦涩:“那些人终于怕了,这才派太医去给母妃诊治。”
“主子!”章苍低喊道。
只听“咚”地一声,沈未的身子猛地撞在圆几边沿,其上茶盏摇晃,茶水洒落,顺势浸湿了沈未的衣摆。
他倾身,两手抵在几上,逐渐收紧,神色有些痛苦。
“他下狱时,我曾想过找父皇求情,求他收回成命,哪怕只是一句父皇三思,是不是能够有机会救他……可我什么都没做……”
章苍望着沈未的背影,亦攥紧双拳,目光坚定道:“那并不是主子的错。若非魏贼从中作梗,杨大人也不会死在狱中。他既有恩于主子,主子更要抓住机会扳倒魏贼,方可替杨大人报仇雪恨。”
说着,他走上前,将适才倾倒的杯盏重新扶正,拭干几面的水渍。
“前几日,常将军那边传来消息,五军营提督武臣张弼已同意和我们合作,但他仅有统兵之权,而无调兵之力。如今,兵部以魏贼马首是瞻,难以争取,若借兵大钺,一旦遭其反水,便是引狼入室。”
“可若能够找到那批军火,一切便有新的转机。”
“嘭——”沈未的拳头砸在案上,胸口剧烈地起伏,额角沁出些许薄汗。
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
“今天,任何人都可以告诉她她是谁,任何人都可以问她索要军火的下落,唯独我没有资格……”
沈未的语气逐渐变得有些激烈:
“杨石甫当年因政斗死在父皇皇命之下,如今我又要为争权利用他的女儿,让她面对肮脏的真相。我这么做,同魏缉熙这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流又有何区别!”
他的眉眼抖得厉害,稍缓片刻,方才平静下来,似乎失去全身的力气,整个人斜倚在身侧的顶梁柱上。
“从前是我父皇,如今是我,我同他也不过一丘之貉。她凭什么要帮我,帮一个,杀父仇人的儿子……”
章苍没再说什么,只是低眸,沉默地立在原地。
有些时候,他会忘记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忘记他也曾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在章苍的想象中,皇子应是冷漠甚至残忍的,因为生于皇家,注定终此一生你死我活,水深火热。
可沈未不一样,他所背负的痛苦,擅长独自咀嚼,刀口向内。
他总是对自己太过冷漠,太过残忍。
室内一片死寂,安静得仿佛回到了六岁那年的雪夜。
良久,沈未渐渐站直身子,抬头平视前方,背对着章苍道:
“你若还认我是主子,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要对舅舅讲……”
他侧首,目光中重又染上烛火的微亮:
“这么多年苦心经营,我不会放弃复仇。就算没有这批军火,也一定会有别的办法,让那天到来。”
章苍闻言,单膝跪在地上,与沈未抱拳道:“是,主子。”
沈未的手在袖中收紧,指甲无声嵌入掌心,语调平静,真好似无事发生。
“以后,你就当从未认识过她。她再来找时,便说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