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看着儿子,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
报仇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九死一生。
阿虎手握机械厂实权,手下有打手,有武器,又和基地探子互通声气,势力根深蒂固。他孤身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就算有账本作证,没有足够的人支持、没有周密的计划,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把自己、把母亲、把整个家全都搭进去。
他必须忍。
忍到体力恢复。
忍到摸清机械厂内部情况。
忍到找到愿意站出来反抗阿虎的工友。
忍到一击必中、万无一失。
林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悄悄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张强叔,我知道你想回去。但你别急,我在这一带混迹时间长,认识几个以前从机械厂逃出来的工友,他们对阿虎恨之入骨。等我们稳定下来,我可以悄悄联系他们,摸清里面的情况。”
张强心头一震:“林大哥,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林生点头,“阿虎残暴不仁,早就怨声载道,只是没人敢带头。你手里有账本,有证据,只要振臂一呼,一定有人敢跟你站在一起。到时候,我们不是硬碰硬,是替天行道,是救机械厂所有的人。”
张强紧紧握拳。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路挣扎求生,早已不只是为了一家人活下去。
周师傅、老工友、那些被阿虎随意牺牲、随意抛弃、随意杀害的普通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像他一样,只想安稳活着。
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夜色渐深,森林里一片寂静,只有虫鸣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众人轮流守夜。
张强守上半夜,靠在洞口,握着柴刀,望着漆黑的森林深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母亲的笑容、孩子们的睡颜、周师傅舍身挡刀的背影、疤子跪地求饶的嘴脸、阿虎嚣张凶狠的模样。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长久。
疤子跑了。
这个人阴险狡诈、贪生怕死,此刻必定已经回到机械厂,把一切都告诉了阿虎——张强没死、拿到了账本、躲进了原始森林、还和一群人在一起。
用不了几天,阿虎一定会带人进山搜捕。
这一次,不会是小喽啰,不会是简单埋伏。
阿虎一定会倾尽全力,赶尽杀绝。
一场真正的死战,正在前方等着他。
张强轻轻摸了摸怀里藏着的另一块小布条——那是周师傅偷偷塞给他的,上面只有短短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机修房地下,有工友留下的东西。”
他一直没看懂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周师傅用性命换来的希望。
后半夜,林生来换班,看到张强依旧眼神明亮,毫无睡意,便轻声道:“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他们轻易靠近洞口。你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探路、找食物。”
张强点点头:“林大哥,辛苦你。”
“一家人,不说这个。”
张强回到洞内,靠在母亲身边躺下。王桂香睡得很轻,感觉到他躺下,微微睁开眼,伸手握住他的手,声音很低:“强子,娘知道你心里想啥。你别害怕,别逞强,不管你做啥决定,娘都跟着你,孩子们也都跟着你。咱们一家人,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张强眼眶一热,反手紧紧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娘,我不会让你们死。”
“我要让你们都活着。”
“活得安稳。”
“活得像人。”
王桂香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夜,无人真正安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众人便起身忙碌。
林生带着张强,在森林附近探查地形,标记安全路线、寻找野果、野菜、水源,同时留意是否有人迹、脚印、烟火。林晓和王桂香留在洞里,照看孩子、熬粥、晒草药、修补衣物。
森林里物产远比荒野丰富,野莓、板栗、可食用的蘑菇、细嫩的野菜,随处可见,还有清澈的溪流,里面偶尔能见到小鱼小虾。短短一上午,两人就满载而归。
王桂香把野果擦干净,分给孩子们。
妞妞咬着野莓,笑得眼睛弯弯:“好吃,比玉米面饼还好吃。”
小宝也跟着点头,小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乐乐则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房子、画家人、画爸爸、画奶奶,嘴里小声念叨:“以后我们的家,有门,有窗,有火,有吃的,再也不用躲躲藏藏。”
看着孩子们天真的模样,所有人心里都泛起一阵酸楚与温柔。
如果可以,谁愿意一生都在逃亡?
谁不愿意守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这世道,不允许。
中午时分,林生突然从洞口外匆匆返回,脸色凝重:“张强叔,不对劲,外面有动静。”
张强瞬间起身,抓起柴刀:“多少人?什么方向?”
“看不清,但是脚印很多,很新,至少十几个人,带着武器,正朝着森林这边搜过来。”林生压低声音,“是阿虎的人,他们来了。”
洞内瞬间安静下来。
王桂香立刻把孩子们拉到自己身边,捂住他们的嘴,不让他们发出声音。林晓拿起尖锐的木矛,挡在孩子们身前。
张强走到洞口,透过缝隙朝外望去。
只见远处树林中,人影晃动,十几个壮汉手持砍刀、棍棒、甚至还有几把简陋的土枪,正分成几队,一步步朝山洞方向搜索。为首的那人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不是阿虎又是谁?
在他身边,赫然站着疤子。
疤子正指着山洞方向,低声说着什么,一脸谄媚邀功的模样。
张强心脏狠狠一沉。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阿虎这次是动真格的。
十几个人、有枪、有备而来、熟悉地形、又有疤子带路,他们这个小小的山洞,根本挡不住对方强攻。
硬守,必死无疑。
逃跑,洞口已经被封住,四面都是密林,对方人多,一跑就会被追上,孩子们和母亲根本跑不掉。
林生凑到他身边,声音低沉:“张强叔,怎么办?冲出去,还是守?”
张强目光扫过洞内。
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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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白发苍苍,孩子们年幼弱小,林晓身体单薄,只有他和林生两个壮年男人。
对方十几人、有枪、有备而来。
实力悬殊,毫无胜算。
可他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平静。
“林大哥,你带着娘、林晓、孩子们,从山洞后面的缝隙走。”张强指着山洞最内侧一道狭窄、仅容一人爬行的石缝,“我之前看过,后面通后山峡谷,隐蔽,能跑。你们从那里走,一直往深处跑,不要回头,不要停下,直到彻底跑出森林,去东边废弃的哨所等我。”
林生脸色一变:“那你呢?”
“我留下。”张强语气平静,“我拖住他们。”
“不行!”林生压低声音却异常坚定,“要走一起走,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下送死!”
“这不是送死,是唯一的活路。”张强看着他,“你们带着老人孩子,根本跑不快。我留下,把他们引开,你们才有机会活。我熟悉森林地形,我能脱身。”
“爸爸!”
乐乐突然挣脱王桂香的手,扑到张强身边,抱住他的腿,眼泪直流:“我不要你留下,我要和爸爸一起走!”
妞妞和小宝也跟着哭了起来。
王桂香浑身颤抖,却没有阻止,只是看着张强,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不舍。她知道,儿子说得对。
这是唯一的办法。
张强蹲下身,轻轻擦去乐乐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却坚定:“乐乐,你是哥哥,你要照顾奶奶,照顾妹妹弟弟,照顾林阿姨。爸爸很快就来找你们,爸爸答应你,一定。”
“爸爸……”
“听话。”
乐乐咬着嘴唇,用力点头,小小的肩膀不停颤抖。
张强站起身,看向林生:“林大哥,拜托你了。”
林生眼眶发红,重重一点头:“你放心,我用命护着他们。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们在哨所等你。”
“好。”
张强又看向母亲。
王桂香看着他,嘴唇哆嗦,最终只说了一句:“娘等你回家。”
短短五个字,重如千钧。
张强心头一哽,用力点头:“嗯,回家。”
他不再多言,转身抓起柴刀,弯腰从洞口钻了出去,反手用树枝将洞口彻底封死、堵严,不留一丝痕迹。
他没有朝远处跑,反而故意踩断树枝、踢落石块,制造出明显的声响,朝着与山洞相反的方向快步而去。
果然,声响立刻吸引了阿虎一行人的注意。
“在那边!追!”
阿虎一声大吼,带着十几个人,朝着张强逃跑的方向疯狂追去。
疤子跟在最前面,一脸凶狠:“虎哥,这次一定抓住他!把账本抢回来,杀了他,以绝后患!”
张强回头瞥了一眼越来越近的人群,眼神冰冷。
他一步步将敌人引向森林最危险、最崎岖、最容易迷路的断崖峡谷。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你们活着。
我死,也值。
风穿过森林,呼啸而过。
一场一个人的死战,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