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她或许能见到日思夜想的儿子。
那一天,她或许会面临生死的考验。
但她没有退路。
她只能前进。
夜,再次降临。安全区的灯火,依旧昏黄而温暖。王桂香躺在干草堆上,身边是熟睡的孩子们。她睁着眼,看着屋顶的塑料布,心里一遍遍默念着:
“强子,娘来了。”
“强子,娘要见你。”
“强子,等着娘。”
…
天刚蒙蒙亮,安全区的西门就已经笼罩在一层密不透风的晨雾里。
王桂香是被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醒的。窗外远处,治安队巡逻灯的微光在雾色里忽明忽暗,伴随着零星的脚步声,格外催人。她几乎是一夜未眠,身边三个孩子睡得安稳,呼吸绵长,妞妞的小脸还蹭着她的脖颈,软乎乎的触感让她心里一阵发紧——这是她此行最大的牵挂,也是她必须咬牙挺过的理由。
林生早已在窝棚外等候,一身灰扑扑的搬运工装,肩上扛着一个沉重的大麻袋,里面装着几箱待运的物资。他看见王桂香出来,立刻迎上前,压低声音:“大娘,都备好了。孩子我已经安顿到老周那里,给了吃的,让他在中转站仓库里待着,不许乱跑。你放心,有我在,孩子们出不了事。”
王桂香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她深深看了一眼窝棚的方向,那是她在废墟之上暂时的安身之所,如今却要在这里告别,心里万般不舍,却只能化作一句极轻的:“林同志,拜托了。”
“快走吧。”林生把她往队伍方向推了推,“队伍快集合了,别迟到。记住,混在人群里,话少,眼活,不管看到什么,都要沉住气。到了机械厂侧门附近,要是情况不对,立刻想办法脱身,千万别逞强。”
“俺知道。”王桂香攥了攥手里的麻布包,里面是林晓塞的压缩饼干、草药,还有那把裹着黑布的柴刀。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朝着物资队伍的方向走去。
队伍已经排得很长,大多是安全区和中转站的青壮年劳力,还有几个和她一样的老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麻木的疲惫,手里提着工具,默默等着点名。带队的正是老周,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脸上的疤痕在雾色里更显凌厉,正拿着名册一个个核对。
“王大娘?”老周看了一眼名册,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轻轻皱了皱,“你这年纪,加上孩子……按理说不该派你这趟活。”
“周大哥,俺身子骨还行,搬点轻的没问题。”王桂香连忙赔着笑,把手里的证明递过去,“老赵都安排好了,不会添麻烦。”
老周看了看证明,又看了看她坚定的眼神,没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跟上队伍,别掉队。路上有感染者,还有流窜的流民,听我口令,别单独行动。”
“俺记住了。”
随着老周一声“出发”,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安全区西门。
一出门,雾色更浓。风里裹挟着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染者遗留下来的腥甜。王桂香紧紧跟着队伍的尾巴,脚步刻意放得慢而稳,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快速扫过两侧的废墟。
路两旁,是倒塌的房屋和翻倒的车辆,碎玻璃在雾里闪着冷光,断裂的钢筋像怪兽的骨骼,直指天空。每走一步,脚下的杂草和碎石都发出沙沙的轻响,让人心头发紧。
妞妞和小宝不在身边,王桂香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她时不时会下意识回头,想喊孩子们的名字,又猛地咽回去,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下去。她告诉自己,此刻的每一分犹豫,每一次回头,都可能给身边的人带来杀身之祸。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雾稍微散了些。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没有太多建筑,只有几座残破的厂房,那是通往机械厂的必经之路。
“大家放慢脚步,保持队形。”老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压低的警告,“前面是感染者常出没的区域,别出声,别乱动乱碰。”
队伍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每个人都屏住气,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路,生怕惊扰了藏在废墟里的感染者。
王桂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悄悄摸到了怀里的柴刀,指尖冰凉。她看着前方一个个高大的男人,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这一路能平平安安。
就在队伍快要穿过开阔地的时候,突然,一阵低沉的嘶吼从身后的废墟里传来。
那声音沙哑、浑浊,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吼——!”
队伍瞬间僵住,所有人都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断墙后面,猛地窜出几个黑影。是感染者!他们衣衫褴褛,皮肤发青,动作僵硬却迅猛,朝着队伍扑了过来。
“跑!快跑!”老周一声大喝,率先举起手里的铁棍,朝着最前面的感染者砸了过去。
队伍瞬间乱了。
有人尖叫着往前冲,有人慌乱中摔倒,物资散落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引来了更多感染者的嘶吼。
王桂香被挤在队伍中间,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停下脚步。她跟着人群往前跑,脚下的碎石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幸好身边一个安全区的大叔伸手拉了她一把。
“大娘,跟上!别停下!”大叔大喊着,把她往队伍中间推。
王桂香紧紧跟着,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胸腔。她能感觉到,身后感染者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那股腥甜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跑了大概十几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用铁丝网临时搭建的关卡,关卡后面,是机械厂的轮廓。
“快!进关卡!”老周大喊着,带头冲了过去。
队伍争先恐后地往关卡里涌,感染者被挡在关卡外面,疯狂地撞击着铁丝网,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王桂香终于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她扶着旁边的一根铁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惊魂未定。
这一路,是她从基地逃出来之后,最惊险的一次。
“都清点一下人数,看看少没少。”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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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着气,对着队伍喊道,“检查一下物资,别丢了。”
众人纷纷停下脚步,互相清点。王桂香也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麻袋,确认物资还在,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大娘,你没事吧?”刚才拉她的大叔关切地问。
“没事,多谢你。”王桂香勉强挤出一个笑意。
“这趟活真是要命。”大叔叹了口气,“机械厂这侧门守卫严,里面的人也凶,咱们这趟,算是拿命换口饭吃。”
王桂香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前方。
机械厂的侧门,就在眼前。
厚重的铁门被漆成深灰色,上面刻着几道深深的划痕,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守卫,穿着黑色的制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门旁边,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内部通道,严禁携带无关人员。
离儿子,这么近。
近到,她几乎能感觉到,那扇门后面,有一个人,正日日夜夜地寻找着她,寻找着她和孩子们的踪迹。
王桂香的眼睛有些发热,却强行忍住。她知道,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进了这扇门,才是真正的考验。
“队伍整理好,分批进去。”老周说道,“第一组,先进去。第二组,等会儿。王大娘,你跟第二组,注意看守卫的规矩,别乱说话。”
“俺记住了。”
王桂香站在队伍里,看着第一组的人一个个通过安检,走进了那扇深灰色的铁门。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水。
终于,轮到第二组了。
守卫仔细检查了每个人的证明,又翻查了物资,才挥挥手,让他们进去。
王桂香跟着队伍,一步步靠近侧门。
近了,更近了。
她能清晰地看到,守卫制服上绣着的徽章,能听到门里面传来的机器运转声,能闻到那股和安全区完全不同的、带着机油和钢铁气息的味道。
穿过铁门的那一刻,王桂香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仿佛穿越了一道生死之门。
门的这一边,是废墟、危险、逃亡和绝望。
门的那一边,是高墙、秩序、物资和……她的儿子。
机械厂内部,比外面想象的要繁华得多。
道路平整,两侧是新建的房屋和厂房,有穿着制服的人来来往往,脸上大多带着疲惫,却也有几分安稳。路边摆着小摊,有卖干粮的,有卖日用品的,虽然简陋,但至少有烟火气。
和外面的废墟世界,截然不同。
“都跟着我,去物资仓库那边卸货。”老周带着队伍,朝着深处走去。
王桂香紧紧跟着,眼睛却在快速扫视着四周。
她在找。
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找那个眉眼像极了她的儿子张强。
可人太多了。
机械厂太大了。
房屋一栋接着一栋,人群密密麻麻,她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任何一个让她心头一震的面孔。
失望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