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的晨间理妆环节总是很漫长。
从汤漉颜洗开始,再到梳发理妆。
从晨间朝露时分忙碌到初日登天。
虽说贵女们不需要做些什么,坐在那里任由侍女们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就可以。
但真的很无聊。
芙蕾雅披散着长发坐在镜台前,侍女们在她的身后转来转去,沾了些水的木梳从头顶一遍又一遍的梳下去,直到芙蕾雅头顶的呆毛被彻底压下来才停手。
好执着……
芙蕾雅盯着镜台上的那块金属镜,这里的金属镜显然没有现代的玻璃镜清晰,只能模糊看清,具体脸上成了什么样她也不太清楚了。
但精灵的美貌毋庸置疑。
芙蕾雅自信心点满。
好不容易熬到理妆完毕,接下来的是更令人头疼的一项——穿衣。
虽说镰仓时代十二单衣已经锐减成了五衣,但是在炎热的夏季,五层衣服也还是让人难受的啊。
芙蕾雅死鱼眼的跟着身旁的侍女站到房间的正中央,双臂伸直,任由侍女像给洋娃娃穿衣一样,一层一层向她身上叠加着衣物。
一层又一层的衣物叠加上来,芙蕾雅只感觉自己像只乌龟,身上背了少说十几斤的龟壳。
等到穿完这厚厚的五件衣物时,芙蕾雅感觉自己快要热懵了,悄咪咪用刚刚藏在手里的魔法杖核心给自己来了个小小的冰霜魔法。
虽然由于魔力不多,冰霜魔法的效果也没多大,不至于像全盛时期那样直接冰冻整个人,但至少缓解了这一时的炎热。
在芙蕾雅悄咪咪给自己重复使用冰霜魔法的时候,她身侧的侍女开口了。
“姬君,我们要出发了。”
紧接着就率先走了出去,替芙蕾雅拉开了房间的门,露出房间外的景象。
虽说房间内也有打开窗户,但一直处于侍女摆布下的芙蕾雅根本没有时间去扭头看窗外的景色。
门外是经典的日式宅院,木制回廊围绕着院中的枯山水,枯山水的白砂被盛夏的阳光晒得发烫,光线强得几乎要灼伤眼睛。
芙蕾雅在看到外面的第一瞬间就生理性的眯起了眼睛,但身边的侍女们却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似的,簇拥着她沿着走廊向前行去。
“今日外面的日头,可是要把那庭里的白砂烤成琉璃了?”芙蕾雅学着曾在源清雅日记中所看到的口吻试探性开口。
”姬君,您今日要同夫人一齐出门求禅,还是莫要耽搁了。”
侍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芙蕾雅眼神飘忽了一下,默默闭上了想要打探消息的嘴,一步一趋的跟在了领头侍女的身后。
绕过回廊,就又迈入另一座庭院。
像一场盛大、潮热、几乎令人窒息的绿之梦。
迈上青石小径,脚边的苔藓厚如绒毯,吸饱了夜露,绿得沉甸甸、毛茸茸,仿佛一踩上去就会沁出露水。石石灯笼上爬满爬山虎,叶片层层叠叠将石头的冷硬啃噬成柔软的肌肤。
与刚才的枯山水完全是不同的景色。
芙蕾雅被侍女们簇拥继续向前行走,历经半个多小时后,她们才终于到达了前厅。
身上穿着十几斤重的五衣、又在夏日中行走了接近一个多小时的芙蕾雅已经彻底木着脸了,要不是冰霜魔法还能偷偷用一下,她早就要开始发火了。
冷着脸走到厅前,一位穿着同样厚重五衣的女人上前牵住了她的手,在炎炎夏日中,穿着厚重的人的手却是冰冷刺骨的,芙蕾雅只感觉一股恶寒冒了上了。
虽然女人什么都没说,但从对方憔悴的脸色上,以及和周围侍女格格不同的衣着上,也能认出她就是这里的另一位主人,那位源清雅小姐的母亲,北条政子。
北条夫人牵着她的手,两人带着身后的侍女一路来到了门口。门口停放着早已备好的马车,马夫牵着那匹枣红色的马等着主人家上车。
北条政子一言不发率先踩着就地跪下的仆人的背就上了马车,但芙蕾雅却有点不太能接受这种踩着人当垫脚石的感觉。
好在源小姐应该也是和芙蕾雅同一种想法的人,北条政子上车后,跪在地上当垫脚石的仆人就立刻爬了起来,垂着头将另一旁的木盒子挪到了车前,以供芙蕾雅上车。
扶着侍女的手,踩着木盒子上了马车后的芙蕾雅终于松了口气,将视线悄悄地挪向了对面的北条政子。
北条政子眉如秋山远黛,眼若春水含情,唇珠不点而赤,哪怕几乎是素着一张脸,也可以说得上是不折不扣的美人。
但此刻她的眼下却满是青黑,眼里满是悲哀,垂落到地面的黑发中也似乎夹杂了几分白意。
两人就这样你不开口我不开口的沉默了一路,马车继续颠簸着前行。
即使马车上有垫着厚厚的坐垫,芙蕾雅也因为这一路的颠簸,感觉自己的屁股不是自己的了。
等到终于快要下车的时候,芙蕾雅隐约听见后面那位沉默寡言的北条夫人小声对她说了句话。
“活下去,清雅。”
身侧的侍女也似乎听见了北条政子的话,搀扶着芙蕾雅的手都紧了紧,随后扬起一个看不出真假的笑,顺着北条政子的话小声与芙蕾雅说。
“姬君,少爷已经去世了,现在夫人只盼望着您能安稳活下去呢。”侍女一边将芙蕾雅扶下马车一边道。
芙蕾雅却不置可否,这两人她一个都不信。
总之源清雅这位最后的源氏女是没能够活下来的,北条家还借此在源赖朝死后掌权了镰仓幕府,不过后来北条时政这位祖父也被北条政子掌权后流放了。
芙蕾雅在心中感叹着这位看似柔弱的女人的魄力,面不改色的用微笑回应着侍女。
迈出马车时,烈日已经高高悬挂在空中。
好在马车是停在路边的树下的,有着些许树阴的遮蔽,不至于让人一下车就被太阳的热度灼烧。
马车是直接顺着小路走到寺院内停下,下车后走了不久就能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念经声,几十人的声音整齐划一,低沉而单调。
那种黏腻的、没有起伏的嗡嗡声,像夏天绕着尸体打转的牛虻。
芙蕾雅无端联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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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芙蕾雅在这里停多久,北条政子就从马车上下来了,她那双满含忧伤的含情眸沉沉的落在芙蕾雅的身上,里面是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无药可救即将死去的亲人。
紧接着,北条政子带着芙蕾雅进了寺院里留给香客们使用的禅房内。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铺满地面的榻榻米,墙边靠着一张床,角落立着低矮的橱柜和行李架。
诡异的熟悉感冒上心头。
芙蕾雅知道那九次“轮回”是什么了。
这里面是一个密闭的幻境空间,空间的范围不是固定的,而是每次在幻境中死亡,都会扩大一点,并且在扩大的同时将时间线拉到最开始的那一刻。
也就是她一直以来以为的“轮回”。
咒术界常识之一,咒灵的诞生按来源主要分为三种:假想怨灵(都市传说具象化)、过咒怨灵(对人执念具象化)、特定疾病咒灵。
显而易见,这里的这只咒灵就是典型的过咒怨灵,而执念的对象则是源清雅这位失踪后死因不明的源小姐。
“活下去,清雅。”北条政子那句轻飘飘的话语在脑海中炸响。
事情几乎是要明了了。
得益于长生种的天赋——由于生命极为的漫长,她们天生就似乎承担着记录的宿命。记忆不同与短生种会随着时间推移和记忆模糊而逐渐淡去,恰恰相反,她们的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更加清晰。
那九次“轮回”的记忆开始在脑海里浮现,一点点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不合理的异常部分。
那些无脸人支离破碎的话语。
“……小姐……丢……锁……”
为了不让源清雅再次失踪,所以将她锁起来。
“……不……死……”
‘我这样做她就不会死了’
“……害人……”
有人要害源清雅。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北条政子?不可能,她只剩下源清雅这一个孩子了。源赖朝?一个政客不可能对一个好用的联姻工具下手。
意料之中的答案了,北条时政。
北条时政为了掌控镰仓幕府,对源家下手了,对自己女儿的两个孩子下手了。所以在他掌权后,北条政子暗中夺权,并在彻底将他挤下掌权者位置后,将他流放了。
历史上写的是流放,但实际上到底是什么情况谁知道呢。
芙蕾雅将思绪转回面前的状况,其实她的每次轮回都是在那件大宅院的房间中开始的,只是因为那些过程太过平淡,平淡到她的记忆自动忽略掉了那些不寻常。
独成一个庭院的房间以及房间外的枯山水,庭院外的另一个仿若“绿之梦”的庭院。
埋葬在深山里的坟墓墓室,和坟墓外的绿水青山。
啧,想逃出去的话就得解咒。
解咒的条件八成就是搞清楚源清雅的失踪以及死亡。
北条政子知道女儿可能会死,应该是有部分意识的,再扮演一下吧。
呼子坂,呼子,呼唤孩子回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