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谢临舟刚把广场舞音响的新调试表贴上公告栏，浆糊还没干，街道办门口就涌进来两拨人。
左边，是抱着猫包、拎着猫粮的“临江流浪猫救助群”。
右边，是举着“万物有灵，不许伤害猫咪”手写牌子的“坚决反对绝育自发联盟”。
两拨人左右各占一边，隔着半米，牌子和猫包横在中间，像猫界南北战争开炮前的最后沉默。
王主任在后屋隔着玻璃瞟了一眼，保温杯茶水一晃，人已经转身往资料室走了。
“小谢，来。”她一脸见怪不怪，“今日份生物多样性保护，归你负责了。”
谢临舟抬头，看见门口那阵仗，谢临舟手里的笔放下了。
“又怎么了。”
小林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救助群说小区流浪猫越来越多，想统一诱捕绝育；另一边觉得绝育太残忍，坚决反对。两边昨晚在业主群里吵了一夜，现在谁都不服谁。”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昨晚还有三户居民投诉。七栋有个小孩上周被抓了一道。”
刚从办公室里进了大厅的谢临舟脚步一顿。
小林话音刚落，左边那个圆脸阿姨已经挤了过来。
“小谢老师，你说句公道话！不绝育，猫越来越多，到时候邻居投诉、猫也受罪，这不更残忍吗？”
右边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立刻反击：“你们凭什么替猫做决定！它们又没同意！”
“它要是能同意，我现在就让它按爪印！”
“你这就是强权思维！”
“你这就是矫情！”
谢临舟：“……”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两边人数，又看了看其中一个猫包里探出来的狸花猫脑袋。
那猫倒是很镇定，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直播间弹幕刷得比现场还快。
【猫：你们吵你们的，我先睡】
【每次看到临江街道新副本，我都觉得这个世界比电视剧精彩】
【谢老师表情：我为什么要考编】
【柴犬头像来了吗？快来看】
【来了来了】
谢临舟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
“先别喊，分开说。”
他把两拨人分开，带进会议室。
吵了半天，两边的意思总算掰扯明白了。
春天一过，小区里的流浪猫一下多了起来。幼猫一窝接一窝，半夜嚎叫，翻垃圾桶，蹿楼道、蹿车底，物业投诉一条接一条。
“说完了？”谢临舟问。
两边一起点头。
“那我说。”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
数量。疾病。邻里矛盾。
“先说数量。”他点了点第一个词，“现在不不控制数量，明年只会更多。到时候最先倒霉的不是人，是猫。抢食、打架、幼崽夭折、被驱赶，哪样都不比绝育舒服。”
年轻姑娘咬着唇：“那也不能强行——”
“第二，疾病。”谢临舟没让她把话说完，继续往下，“统一登记、统一送医、统一做术后照护，风险最小。真心疼猫，就别只盯着手术那一下。后面挨饿、生病、出意外，也都得算进去。”
姑娘一时被堵住，张了张嘴，没出声。
圆脸阿姨刚露出点“总算有人懂我”的神情，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也先别急。”
谢临舟扫了她一眼：“你们也有问题。”
阿姨愣住：“啊？”
“喂食点乱放，猫砂和剩饭离居民窗户太近，味道重，蚊虫也多。”他说，“救助不是把猫喂饱就算完。流浪猫登记表、疫苗记录、喂食时间、点位清洁，一样都不能少。”
“第三，邻里矛盾。”谢临舟敲了敲白板最后一个词，“猫不会自己投诉，人会。喂食点选不好，楼上天天闻味道；记录做不全，出点事两边都说不清。管的是猫，难的是人。”
道理是说通了，但方案落到纸面之前，还是卡了一下。
“绝育这钱谁出？”
“术后那两天放哪儿养？”
“喂食点离楼近了投诉，远了猫不来，怎么办？”
谢临舟没急着答，拿笔在白板另一侧往下列。
费用：救助群已筹款先走。不够的部分，他回头去申请社区专项补助。
术后：物业那个闲置的自行车棚，临时改造一下，三天够用。
喂食点：两栋楼之间的绿化死角，离最近的住户窗户二十米以上。
清洁：一周一轮，志愿者和物业各出一半。
笔尖在白板上“嗒”地一声收住。
两边看着白板，这回是真安静了。
直播间弹幕飘过一条：
【成年人的调解方式：一起干，谁都别跑】
那年轻姑娘沉默了半天，最后小声问：
“术后照护……我能学吗？”
“能。”谢临舟说，“别只在群里发长文。真想帮，就去干活。”
姑娘脸一下有点红，点了点头。
眼看这场架总算要收住了。
偏偏这时，门口那只原本蜷在纸箱里的橘猫忽然窜出来，一头扎进了街道办资料柜底下。
现场顿时一阵乱。
“跑了！”
“别吓它！”
“那是还没绝育的那只！”
小林手忙脚乱想去拦，结果橘猫贴着柜角一绕，直接钻到了王主任腿边。
王主任：“……”
她低头，和那只圆滚滚的橘猫对视了三秒，语气都不自觉轻了点。
“它怎么还挺胖？”
橘猫“喵”了一声。
像在顶嘴。
会议室里气氛一松。
谢临舟弯下腰，半跪在地上，手伸进资料柜底下，声音放得很低：“出来。”
橘猫在里面“喵”了一声，爪子在地板上划了两下。紧接着，被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后颈。
出来的时候它挣了一下，谢临舟另一只手顺势兜住它的屁股，一托一送，四肢一摊，像一块被晾在他手臂上的橘色小毛毯。
直播间空了一瞬，下一秒，弹幕成片炸开。
【我草！】
【他怎么连抓猫都这么熟练？？？】
【谢老师，你到底还有多少技能没点出来！】
【求问从哪个多功能人才工厂能批发出来这种，先给我来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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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哥哥抓它不抓我，哥哥偏心！咬手绢ing】
王主任看着他抱猫的动作，神情复杂。
“小谢，你以前到底还干过什么？”
谢临舟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橘猫：“给导演家猫铲过屎。”
王主任：“……”
小林：“……”
弹幕笑成一片。
【原来顶流也铲屎】
【谢老师：嘘，导演家的猫也看脸】
【突然很好奇是哪位导演家的猫】
当天的视频剪出来，标题朴实得过分：
《关于流浪猫这件事，社区比你想的管得还多》。
封面恰好定在谢临舟单手托住橘猫后颈那一幕。
评论区最热的一条，依旧来自那个柴犬头像：
【我怀疑他考编不是上岸，是下凡。】
陈默发出去，看了两秒，又删了。
他对着空白评论框憋了半天，到底还是重新打了一遍。
这次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只橘猫也挺可爱的。】
傍晚，夕阳斜斜落进大厅，档案柜的金属拉手泛着暖光。王主任把救助群和反对派签好的《社区流浪猫共同管理协议》收进去。
她合上柜门，转头看了谢临舟一眼，忽然有点感慨。
“小谢啊。”
“嗯。”
“有你一个，能顶十个。”
谢临舟抬眼看她。
“加工资的事，我回头给你争取一下。”
“我这是事业编。”
“对哦。”王主任卡了一下，立刻改口，“那我给你争取个优秀员工。”
“……不用。”
“那我——”
“王主任。”谢临舟看着她，语气认真，“我就想早点下班。”
王主任一噎：“……你就没点别的愿望？升职加薪，系统表彰之类的？”
“我就想早点下班。”
半晌，王主任端着保温杯长长叹了口气：“行。你这愿望也太朴素了。”
“能实现就好。”
当天晚上九点，谢临舟还真准时下了班。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又随他的脚步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走到大厅门口时，那只被装进笼子、准备送去绝育的橘猫正躺在里面，睁着圆圆的眼睛看人。
志愿者看他走过来，在一边低声说：“今晚做，明天接回来。”
谢临舟蹲下身，隔着笼子看了它一会儿，指尖探了进去，那橘猫抽着鼻子贴过来。
指尖和鼻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鼻尖凉凉的，有点湿润。
“别怕。”他说，“明天就好了。”
橘猫“喵”了一声。
很轻，很短，像是应了他。
谢临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夜风从街道办门口灌进来，有点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笼子，没说话。
有人把这一幕拍下来，随手发进了评论区。
十分钟后，那只柴犬头像果然又冒了出来。
【我宣布。】
【今天不骂他了。】
停了一会儿，又多了一条：
【橘猫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