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
小林蹲在绿植盆边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蔫得像只落了水的流浪狗。
他今天早上还不是这样的。
早上来的时候，他穿着洗净熨好的白衬衫，提前半小时到岗，还给谢临舟那侧的顶灯单独加了块柔光板。
那会儿他拍着胸脯跟王主任保证：“主任，您放心交给我。”
后台那个数字还在涨。他最后一次看，定格在二百六十七万。
热搜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点开都是谢临舟的名字。
“我完了……”
“我把谢哥给坑了……”
脚步声停在他头顶。
“起来。”
小林把脸埋得更深。
“呜呜呜我不起来——”
“起来填表。”
三张A4纸轻飘飘落在他头顶。
“下午三点，梧桐巷15号、17号、19号，三户走访意见表。”谢临舟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开车，你记录。”
小林一愣，顶着一头表格抬起脸。
“……啊？”
“今天正常下班。”谢临舟说，“明天正常上班。”
“那热搜……”
“不关你的事。”
“可是……可是我……”
小林嘴唇哆嗦了一下。
想说对不起，想说以后怎么办，想说是不是把你好不容易过下来的日子又搅乱了。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谢临舟垂眼看着他。
“小林。”
“……嗯？”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啥？”
“一，接着哭。”
“……”
“二，上车。”
小林抹了一把眼泪，把表一拢，噌一下站起来。
“上车！”
下午两点半，临江街道办门口。
记者已经把门堵了个严实。
车一辆挨一辆，从街道办门口排到马路对面的小卖部。直播架、手持麦，一溜的长枪短炮，连几个举着手机来回晃的野生博主都混了进来，一看就是闻着热搜味儿来的。
一楼大厅里，座机已经响了四十多分钟。
从十一点开始接到第一个“您好我是XX娱乐的记者想采访一下”，到现在，前台那部电话就没停过。赵姐一开始还客客气气应付，到第二十通时已经冷着脸说“我们这里不接受采访”，到第五十通时她直接把听筒拔了。
二楼走廊里，别的科室的门都关得死死的。
民政科的赵大姐抱着一摞户口资料想去档案室，走到楼梯口一看外头那阵仗，扭头就回去了。
社保科的吴师傅泡了一杯茶，端着茶杯在自己工位上坐了十分钟，一口没喝。
王主任办公室的门也关着，里面传出电话声，一个接一个，隐约能听见“是是是领导”“我们会妥善处理”这种句子。她从上午到现在就没出过门。
门卫室里，老电工蹲在小板凳上喝茶，推了推眼镜。
“小王啊。”
“嗯？”
“咱街道办自打九八年那阵儿，我就没见过这么多记者。”
门卫小王往外瞄了一眼，腿肚子都快转筋了。
“……我说叔，您这对比是不是有点大。”
“怎么大了。”老电工慢悠悠抿了口茶，“那会儿堵领导，这会儿堵员工。历史这不就重演了吗。”
门卫小王无语道：“您今早是不是又看纪录片了。”
老电工也不恼，又抿了一口茶：“你们年轻人不懂，这东西啊，看着乱，其实有规律。记者最多再堵三天，三天之后自动散。”
“您怎么这么肯定。”
老电工放下茶杯：“耗不起。他们那车都是租的。”
门卫小王：“……”
二楼窗帘缝后头，小林抱着车钥匙，半张脸快贴到玻璃上了。
“谢哥。”他声音发飘，“我数了一下，至少二十家媒体。”
“嗯。”
“还有搭梯子的。”
“嗯。”
“还有俩穿红马甲的，我怀疑是站姐。”
“嗯。”
“……你一个人走出去会不会被撕了。”
谢临舟套上街道办统一配发的那件灰色冲锋衣，帽子压到眉骨，戴上N95口罩。
单看这神态、这动作、这熟练程度，他仿佛只是要去楼下买根葱。
“走。”
“不是，咱能不能走后门？”小林一把拽住他袖子。
“后门也堵了。”
“啊？”
“周敬刚发的消息。”谢临舟低头看了眼时间，“梧桐巷三点，我约了人。晚了不好。”
小林急得原地打转：“那怎么办？”
“你下去。”谢临舟把车钥匙塞回他手里，“开车到后巷。我从侧门出来，上车，快。”
“……几秒？”
“五秒。”
小林抱着钥匙，嗖地窜进楼梯间。
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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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里他差点踩空一级台阶，钥匙圈挂在手指上叮当响。跑到一楼后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顶端已经没人了。
侧门开出去是一条只够一辆小车的窄巷，尽头堆着两个绿色大垃圾桶，旁边一只灰猫蹲在桶盖上，眼睛半眯着晒太阳。
小林把车倒进后巷，手心里全是汗。
那只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车刚停稳。
后视镜里一片灰色先闪过，然后才是脚步声。
三声之后，车门“咔”地一声被拉开。
谢临舟上车，关门，系安全带。
“走。”
小林一脚油门，小面包闷了半秒才窜出去，车屁股还抖了一下。
后视镜里，街道办后墙一晃而过，连个追来的人影都没有。
那只灰猫还蹲在垃圾桶上。
“谢哥。”
“嗯。”
“这感觉比谍战片还刺激。”
“你少看点电视剧。”
“……好的。”
小面包的空调今天不太灵，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温吞吞的，带着一点旧车座椅的皮革味和发动机润滑油味。车窗外阳光很好，临江老城区的法国梧桐刚抽新叶，叶子在前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
车厢里只有空调的呼呼声，还有谢临舟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又暗下去的光。
小林握着方向盘，余光瞥了一下副驾。
谢临舟刚给手机解了锁，正低头看。
手机屏幕亮着。小林看不清具体内容，只瞥见一长串未读红点。
短信、微信、微博，一个接一个的未读对话框，未接来电好几通，还有什么“律师函”“合约补偿”之类的字眼一闪而过。
谢临舟一直在往下划，没有点开任何一个。
划到某一处，手指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跳出两条消息，自动置了顶。
妈：知道了。
妈：饭我留着。你想哪天回来吃，就哪天回来吃。
谢临舟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
好。
锁屏。
没了。
小林飞快把余光收回，盯路。
方向盘被他攥得有点紧。
热搜、媒体、那句“吵死了，填表去”，他下午一定会跟赵姐、跟老电工、跟门卫小王讲上八百遍。
但刚才在副驾上瞥到的那一眼……
他没想明白。
他就是觉得，这个，他不会跟任何人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