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没有说话。
白世昌的声音低了一些。“何进在的时候，我知道他有问题，但我没有查。宋致远来了之后，我知道他在搅局，但我没有阻止。不是因为我不能，是因为我怕。怕得罪人，怕丢位置，怕被人算账。我算来算去，把自己算成了一个旁观者。”
他抬起头，看着陈青，眼眶有些发红。
“陈书记，我不想再当旁观者了。”
陈青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心里有些触动。
白世昌这些话，不是场面话，也不是在表忠心。他是真的想明白了。
“白市长，你想怎么做？”
白世昌打开茶几上的文件夹，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材料。
“这是我起草的《京西市政府系统廉政风险防控自查自纠实施方案》。分三个阶段——自查阶段、整改阶段、建章立制阶段。每一个阶段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责任人。”他把材料推到陈青面前，“您看看。”
这一做法倒是真的有些出乎陈青的预料，他是抢着把市纪委和市委办的工作给做了。
陈青接过材料，方案写得很细。
自查阶段要求各职能部门对照廉政风险点逐项排查，列出问题清单，形成自查报告。
整改阶段要求对发现的问题逐项整改，能立即整改的立即整改，不能立即整改的要明确时限和责任人。
建章立制阶段要求针对暴露出来的制度漏洞，修订完善相关规章，形成长效机制。
“这个方案，你花了多长时间？”陈青抬起头。
“从宋致远被带走的那天就开始准备了。断断续续，一个星期。”
陈青点了点头。“方案很好。但有一条——自查自纠不能走过场。不能搞成填表、汇报、归档，然后就完了。要见人见事见思想。”
白世昌点头。“我明白。所以我建议，自查自纠分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单位自查，各部门自己查自己的问题。第二个层面是个人自查，每一位干部都要对照岗位职责和廉政风险点，逐项说明自己有没有问题。”
“个人自查报告怎么处理？”陈青神色很轻松，但眼里已经有了笑意。
“有问题的，主动交代的，从轻处理；隐瞒不报的，被查出来的，从严处理。”白世昌看着他，“陈书记，这个方案需要市委常委会通过。我一个人的决心不够，需要常委会的支持。”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白世昌。
“白市长，你的决心我看到了。但有一个问题——这个方案如果在常委会上提出来，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
“清楚。”
“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你跟过去的圈子彻底切割了。以后没有人会再把你当成‘马国良的人’，也没有人会因为你曾经是马国良的秘书而高看你一眼。你在这座城市积攒了二十多年的人脉，可能会因为这个方案而散掉一半。”
白世昌双眼从陈青身上移到了窗外，似乎想要看透云层之外。
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陈书记，我跟您说过，我没有退路了。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往前走。”
陈青点点头，“好。和纪委、市委办商议一下，下周常委会上，算市府办、市委办联合纪委提的议案。你有意见吗？”
白世昌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陈青这是在降低他的风险和压力。
“陈书记，谢谢您。”
陈青摆摆手，“白市长，不是谢我。是谢你自己。你想明白了，京西就有希望了。”
白世昌走之后，陈青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白世昌的转变不是因为他陈青有多大的魅力，而是因为白世昌自己看到了京西的希望。一个人看到了希望，就不愿意再回到黑暗中。
他把白世昌的方案又看了一遍，在几处地方用红笔做了批注，然后让沈浩然送去给纪委和市纪委。
没有明说是谁提的初稿。
很快，曹征似乎看了之后很有感触，马上就打电话过来询问，“陈书记，您刚才送来的这个方案，是不是太猛了？”
“猛是猛了点。但京西的问题，不猛解决不了。你放心，我会把握节奏。”
曹征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白世昌的自我革命，是京西官场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一个市长主动站出来，要求全市政府系统自查自纠，这在京西的历史上是第一次。
虽然陈青掩盖了他的功劳，但这也是过渡期最好的处理办法。
白世昌这一步走出去，京西的官场就会发生一场深刻的变化。
不是因为有一个人站出来了，而是因为这个人站出来之后，会有更多的人跟着站出来。
自查自纠的方案在常委会上顺利通过之后，陈青开始着手另一件事——干部调整。
宋致远倒了，刘凌被留置，市政府和市委都空出了位置，省里的态度也明朗了，正是调整班子的好时机。
他先把方远叫到了办公室。
方远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长合钢铁的进度报告，以为陈青要问项目的事。
陈青示意他坐下，没有接那份报告，而是给他倒了杯水。
“方市长，坐。今天不谈长合钢铁的事。”
方远愣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有些疑惑地看着陈青。
“你在京西干了多少年了？”陈青问。
“十几年了。从基层干上来的。”
“这些年，你觉得自己干得怎么样？”
方远沉默了片刻，说：“以前觉得干得还行。该做的事做了，不该做的事没做。但您来了之后，我才发现——我干的事，跟您比，差远了。”
陈青笑了笑。“不是跟我比。是跟京西的需要比。京西需要一批能干事、敢干事的干部。你是其中一个。”
方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市长，我准备在常委会上提名你为常务副市长。”陈青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的能力、担当，我都看在眼里。长合钢铁改革、旧城改造，你做得很好。京西需要你这样的干部。”
方远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
“陈书记，我怕我干不好。常务副市长这个位置，责任太大了。”
“怕就对了。”陈青看着他，“不怕的人，不是胆子大，是不知天高地厚。你知道怕，说明你知道这个位置的分量。但怕不是理由。京西的事，总要有人去做。”
方远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陈书记，我听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