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第二天,天放晴了。
林晨推开院门,空气里全是泥土的潮气,混着青草被雨水泡过之后的涩味。老榆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念念蹲在树下,拿小棍子戳地上的水洼,戳一下,水荡一圈,再戳一下,再荡一圈。
“念念,走了,上工了。”
“去哪儿?”
“下地。”
念念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新鞋沾了泥,鞋头的红花糊了一层黄泥巴。她用脚在草上蹭了蹭,蹭不干净,蹲下来拿手抹。
“脏了。”她皱起眉头。
“回来给你擦。”
念念不放心,又抹了两下,才站起来,跟在林晨后面。
村口老榆树下,老队长正在发工单。今天继续播种,南坡最后一块地,种完就等出苗了。
林晨领了种子,站到李叔旁边。
李叔抽着旱烟,眯着眼看天。
“今天能种完。”
“嗯。”
“种完了歇两天,等出苗。”李叔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晨儿,你爷的腿好点没?”
“还是老样子。”
“孙大爷的膏药用完了?”
“快了。”
李叔没再说什么。
两人扛着锄头往南坡走。念念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但也不掉队。她今天没捡石头,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边走一边甩。
到了地里,林晨放下锄头,对念念说:“你坐地头,别乱跑。”
“我不乱跑。”念念乖乖地坐到田埂上,把狗尾巴草插在土里,看着它。
林晨开始播种。
今天比昨天熟练了,刨沟、撒种、覆土,一气呵成。他干得快,不歇,一口气干到中午。
念念蹲在地头,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把野花。白的、紫的、黄的,扎成一束,用草茎缠着。
“哥,化。”
“好看。”
“给你。”念念把花举起来。
林晨手上都是土,没接。“先放着,哥收工拿。”
念念把花放在田埂上,排成一排。红的放一起,白的放一起,黄的放一起。排完了,退后两步看,又调整了一下位置。
李叔在旁边看着她,笑:“你妹会插花了。”
林晨看了一眼,笑了笑。
中午歇晌,母亲来了。
她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窝头、一小碗咸菜、一壶水。念念看见母亲,从田埂上跳起来,跑过去。
“妈!”
“给你哥送饭。”母亲把篮子递给林晨,摸了摸念念的头,“你晒黑了。”
“我不怕。”念念仰着脸,让母亲看她,“妈,我帮哥看东西了。”
“看什么了?”
“化。”念念指了指田埂上那排花。
母亲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给念念,一半给熙熙——熙熙也跟在后面来了,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褂子。
“妈,你怎么来了?”林晨接过篮子。
“今天队上妇女休息,我给你们送点吃的。”母亲蹲下来,把水壶递给他,“多喝点水,天热了。”
林晨喝了一口水。水是家里的,带着灵泉水的甜味,淡淡的。他咽下去,喉咙舒服了很多。
“妈,你吃了没?”
“吃了。”母亲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窝头,自己咬了一口。
林晨没戳穿。那个窝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一看就是昨天剩的。
吃完饭,母亲收了碗筷,提着篮子回去了。熙熙没走,蹲在念念旁边,一边缝褂子一边看她摆花。
“念念,你这花摆得不好看。”熙熙说。
“好看。”
“红的应该在中间。”
“红的在边上好看。”念念把红花挪到最边上,又挪回来,“这样好看。”
熙熙笑了,随她。
下午继续播种。念念不摆花了,蹲在地头看熙熙缝褂子。熙熙缝几针,她就凑过去看一眼。
“姐,你在干啥?”
“缝衣裳。”
“给谁缝的?”
“给你。”
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棉袄,又看了看熙熙手里的布,伸出手摸了摸。“这个是新的?”
“新的。”
念念眼睛亮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林晨把念念那束花拿起来,花有点蔫了,花瓣软塌塌的。
“哥,化谢了。”念念看着花,没难过,又说了一句,“明天还会长出来。”
林晨看了她一眼。这句话从念念嘴里说出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说,语气都不太一样。今天说得最轻松,像是在说一件确定的事。
“嗯,明天还会长出来。”
他扛着锄头,牵着念念往家走。
路过老榆树下,老队长叫住了他。
“晨儿,你过来。”
林晨走过去。
老队长蹲在树根上,抽旱烟。他今天脸色不太好,皱着眉,烟抽得急,一口接一口。
“晨儿,你最近小心点。”
林晨心里一紧:“怎么了?”
“有人去公社告状了。”老队长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你家的粮吃不完,肯定有问题。”
林晨没说话。
“我压下来了。”老队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但压得了一次,压不了第二次。你回去跟你妈说,让家里别露富。”
“队长,我家没有——”
“我知道。”老队长打断他,“但你家的日子确实比以前好了,村里人看得见。念念脸上长肉了,你妈气色好了,这都是好事,但有人眼红。”
林晨攥着锄柄,指节发白。
“谁去告的?”
“你别问。”老队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说这事是让你心里有数。你二叔寄钱的事,村里都知道了,以后少往外说。”
老队长走了。
林晨站在老榆树下,站了很久。
念念拉着他的手:“哥,回家。”
“嗯。”
林晨牵着念念往家走,步子比平时慢。他在想老队长的话——“有人眼红。”
是谁?刘能?马翠花?还是别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要更小心了。
院门口,母亲在收衣裳。晒了一天的衣裳,干透了,带着太阳的暖味。
“妈。”林晨走过去,压低声音,“老队长说,有人去公社告状了。”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说咱家粮吃不完。”
母亲把衣裳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妈,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母亲抱着衣裳往屋里走,“知道了也没用。”
林晨跟在她后面:“妈,要不咱把粮缸里的粮匀一些出去?”
母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林晨看不懂的东西。
“不用。”她说,“该吃吃,该喝喝。咱家又没偷没抢。”
林晨没再说什么。
晚上,吃完饭,林晨坐在灶房门口,磨锄头。念念蹲在旁边,拿小棍子在地上画圈。
熙熙在油灯下写字,写了一会儿,抬起头:“哥,周老师说,公社小学五月份招生。”
林晨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让我去考。”
母亲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水,没喝,站在门口。
“妈。”熙熙看着母亲,“我想去考。”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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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考上了我去上。”
“住校?”
“嗯。”
母亲没说话,转身回了灶房。
熙熙看着母亲的背影,眼眶红了。
林晨放下锄头,走到灶房门口。
母亲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瘦,颧骨高,眼窝深。
“妈,让熙熙去考。”林晨说。
“考上了,学费呢?”
“二叔寄的钱,加上我卖药材的,够了。”
“那是给你爷买药的。”
“爷的药,我再想办法。”
母亲抬起头,看着林晨。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亮了一下,又暗了。
“晨儿。”她说,“你最近变了。”
这句话,奶奶说过,现在母亲也说了。
林晨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柴,塞进灶膛。
“妈,我没变。我就是想让咱家好起来。”
母亲没再说话。
缝纫机响了。咔嚓咔嚓,一下一下。
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蹲到母亲旁边,把小脑袋靠在母亲腿上。
“妈。”
“嗯。”
“我想让姐上学。”
母亲踩缝纫机的脚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姐说的。姐说,上学了就能当老师,当了老师就能挣钱,挣了钱就能给妈买新衣裳。”
母亲低下头,看着念念。
念念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妈,让姐去吧。”念念说,“我不捣乱。”
母亲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没说话。
缝纫机又响了。
林晨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月光薄薄的,洒在老榆树的叶子上,像一层霜。
他摸出口袋里的玉佩,攥在手心。玉佩温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不会冷却的心脏。
老队长说,有人眼红。
母亲说,知道了也没用。
熙熙说,我想去考。
念念说,让姐去吧。
林晨把玉佩塞回领口,贴着胸口。他想起前世。前世熙熙没上过学,念念没吃过饱饭,母亲没穿过新衣裳。这一世,他要一样一样地,把这些都挣回来。
眼红的人,告状的人,都不怕。
他只要走得够快,够稳,把那些人都甩在后面,就行了。
夜深了。全家都睡稳之后,林晨轻轻起身,赤脚走到灶房。他从领口掏出玉佩,闭上眼,心念一动——白光闪过,他站在了黑土地上。
玉米粒已经干透了,堆在木屋的架子上,金灿灿的。他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哗啦哗啦响。颗粒饱满,每一粒都像小珠子,圆润结实。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些玉米磨成面,一次掺五斤进粮缸,够掺七八次的。省着点用,能撑到秋收。
他走到井边,掀开木盖。水面映着白光,清凌凌的。他蹲下来,捧了一口喝下去,水凉丝丝的,从喉咙滑到胃里,浑身的疲乏一下子散了。他又捧了两口,然后取出竹筒,灌满,盖上木塞。
回到灶房,他拔开水壶的木塞,把竹筒里的泉水慢慢倒进去。夜深人静,水声格外清晰,像山涧里的小溪。他晃了晃水壶,盖上木塞,放回灶台。
回到炕上,念念的手又搭了过来,小手指勾着他的袖子。林晨没动,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屋檐下风吹过的声音。
春天的风,不冷,带着泥土的潮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在脸上,痒酥酥的。
他想起念念今天穿着新褂子转圈的样子,想起母亲说“你以前不会这样”,想起马翠花发白的脸色。
有些事,确实不一样了。
不是他变了,是这个家,正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好”来得再快一些,再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