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从空间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炕上,念念翻了个身,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搭在他胳膊上。母亲在炕梢睡着,呼吸很轻,缝纫机踏板靠在墙边,机头上搭着一块蓝布——是昨天没做完的那件。
东屋传来熙熙的翻身声。
林晨躺了一会儿,听见公鸡叫了头遍。
他轻轻把念念的手放回被窝,起身穿衣服。父亲的旧褂子还搭在椅背上,他拿过来套上,袖子照样挽了两道。
灶房里冷锅冷灶。水壶还在灶台上,林晨拔开木塞闻了闻,没有怪味。灵泉水兑进去,跟白水一样,看不出来,也闻不出来。
他拿了葫芦瓢,舀了一瓢,喝了一口。
还是微微的甜。
林晨把水壶晃了晃,放回原处,开始生火。
柴火是昨天他劈的,堆在灶台边上。他拿了几根细枝条塞进灶膛,划了根火柴——火柴头受潮,划了两下才着。火苗舔着枝条,噼啪响。
他把锅端上,添了水,从粮缸里舀了两碗玉米面。粮缸快见底了,玉米面只剩薄薄一层。林晨把缸倾斜着舀,才凑够两碗。
红薯还有几根,他拿了两根,洗干净,切块,丢进锅里。
灶膛的火旺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玉米面撒进去,拿长筷子搅,不能停,停了就起疙瘩。红薯块在锅里翻滚,慢慢变软。
林晨前世很少做饭。重生回来,却像天生会干这些活一样,手不慌,心里有数。
“晨儿?”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晨回头,看见母亲站在灶房门口,披着外衣,头发散着,眼睛里还有睡意。
“你咋起这么早?”她走过来,看见锅里的糊糊已经快熬好了,愣了一下,“你做的?”
“嗯。”林晨拿勺子搅了搅糊糊,“妈你再睡会儿,好了我叫你。”
母亲没走。她站到灶台边,拿过勺子,自己搅。她的手比林晨稳,勺子转圈,糊糊不粘锅。
“你下地累,早上多睡会儿。”
“我不累。”
母亲没再说什么。
天亮了。
熙熙起来,打了水洗脸。念念被从被窝里捞出来,头发翘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被熙熙按在脸盆前,凉水一激,打了个哆嗦。
“凉!”念念喊。
“凉啥,春天了。”熙熙拿毛巾给她擦脸,念念躲,两人闹了一阵。
林晨把糊糊端上桌。
四碗。他舀的时候特意看了,每碗都一样稠。
“妈,你喝这碗。”他把一碗推到母亲面前。
母亲看了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
“今天糊糊谁熬的?”她问。
“我。”
“咸了。”母亲说。
林晨也喝了一口。不咸。但他没吭声。
熙熙尝了尝:“不咸啊。”
“你哥第一次熬,能喝就不错了。”母亲说着,又喝了一大口。
念念已经抱着碗喝上了。她今天喝得快,咕咚咕咚,半碗下去了。
“念念慢点。”熙熙说。
“饿了。”念念头都不抬。
林晨看着念念喝糊糊,心里算着日子。才喝了两天灵泉水,念念的气色就好转了。再过一个月,应该能长点肉。
吃完饭,林晨把碗收了,准备下地。
“晨儿。”爷爷的声音从东屋传出来。
林晨走过去。
爷爷已经起来了,坐在炕沿上,腿耷拉着,脚够不着地。他今天没穿鞋,脚底板全是茧,裂着口子,贴了胶布。
“爷,你腿还疼不?”
“不疼。”爷爷说着,咳嗽了两声,“你过来。”
林晨走过去。
爷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个窝头。
杂面的,比拳头小,捏得紧紧的,表面有一层锅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
“爷,你——”
“你拿着。”爷爷的声音闷闷的,不看他,“我吃过了。”
林晨攥着窝头,指尖发凉。
他看着爷爷的脸。爷爷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腮帮子上的皮松了,往下耷拉着。
“爷,你早上吃了吗?”
“吃了。”
“吃的啥?”
爷爷没回答,把鞋穿上,站起来,佝偻着腰往外走。
“我下地了。”他说。
林晨站在东屋门口,看着爷爷的背影。
爷爷走路腿还有点跛,右腿不敢使劲。他走到院子里,弯腰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锄柄上缠着麻绳,防滑的,缠了好几道。
奶奶从灶房出来,端着半碗糊糊。
“老头子,你还没喝完——”
“不喝了。”爷爷扛着锄头走了。
奶奶端着那半碗糊糊,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出院门。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把糊糊倒进鸡窝旁边的小陶盆里。陶盆里有昨天剩的糊糊渣,几只麻雀在盆沿上跳,被她一赶,扑棱棱飞走了。
林晨走过去:“奶奶,爷早上到底吃了没?”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走进东屋,掀开褥子。
褥子底下是两个红薯,拳头大,皮有点干了。
放在昨天那个位置。
林晨昨天看见奶奶塞红薯,以为她是给自己留的。
奶奶把红薯拿出来,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塞进林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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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爷省下来的。”她说,“他腿疼,走不动道,队上给他排了轻省活,工分少。他怕你们不够吃,每天省一口。”
林晨攥着红薯,嗓子眼发硬。
“你爷嘴笨,不会说。”奶奶又把那窝头的事提了一句,“那窝头是他昨天的口粮,没舍得吃。你别跟他说我知道。”
林晨把红薯放回褥子底下。
“奶奶,你留着。我有吃的。”
“你有啥?你下地挣那几分,够干啥?”奶奶瞪了他一眼,又把红薯塞给他,“拿着。给你妹吃。”
林晨没再推。
他出了东屋,把两个红薯放进灶房的篮子里。
母亲正在刷锅,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晨扛着锄头出院门。
念念追出来,光着脚,踩在泥地上,喊:“锅锅!锅锅早点回来!”
“回去穿鞋。”林晨回头喊她。
念念不听,站在门槛上,朝他挥手。
林晨转过身,加快脚步往村口走。
老榆树下已经聚了人。李叔蹲在树根上抽旱烟,看见他招招手。
“今天还跟我。”
“好。”
林晨站到李叔旁边,把锄头杵在地上,等着分派活计。
他脑子里还在想那半个窝头。
爷爷省下来的。昨天省一个,今天省半个,明天省一口。日积月累,从牙缝里刮出来的。
他以前不懂。
前世他不懂爷爷为什么总蹲在门槛上抽烟,不说话,一碗糊糊喝半天。
现在他懂了。
爷爷不是不想说话。爷爷是把说话的力气省下来,把粮食省下来,留给他和妹妹。
林晨攥紧锄柄,手心那层刚结痂的水泡硌着木头,微微发疼。
口袋里的玉佩又开始发烫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烫,而是一点一点地升温,像有人在里面添了一把柴。
“走了。”李叔站起来,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南坡,今天翻第三块地。”
林晨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
念念还站在门槛上,光着脚,朝他挥手。
“锅锅——回来给我带花——”
“知道了。”林晨喊回去。
他转过头,加快脚步。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重了:不只是吃饱穿暖,不只是护住妹妹。
他要让爷爷不用再省窝头。
让母亲不用再喝清汤。
让念念一年四季穿上新衣裳。
让熙熙坐在亮堂堂的教室里读书,而不是蹲在场院上晒粮。
这些事,这辈子都要办到。
一件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