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至谦书房。
管家忽然急匆匆前来,面带喜色,“老爷,褚老先生回来了,刚刚带了他徒弟天冬先生一起上门,说来给小姐看诊。”
赵至谦手中的毛笔顿时一停,抬起头忙道:“可是已经去了小姐院中?”
管家喜色难掩,“老奴走到内院时正好遇见夫人身边的秋葵,秋葵带着褚老先生去了小姐院子,我这才匆匆来禀报老爷。”
秋葵是秋桃的姐姐,是赵家女主人程善清身边的一等丫鬟,这次程善清回廊州祖地参与家族决策等大事,秋葵被留下负责后宅一应事务。
赵至谦忙道:“快,快随我一起前去。”
言罢,两人一身喜色,急匆匆赶往赵文茵的小院望江南。
而彼时,褚老先生已然在秋葵秋桃两人的陪同下顺利给赵文茵把过脉,收了手道:“赵小姐此番修养的极好,将往年里积累的沉疴似一下子都去了一般,可否冒昧一问,是请了哪家医道圣手,竟有如此良药,在下平生未见,倒想前去请教一番。”
听过此话,一旁服侍的秋桃秋葵两人不免暗地里为自家小姐高兴,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来。
赵文茵知晓封印之事,知道自己的病并未全解,可听褚老先生此话,还是不免欢喜,眼底的高兴溢出,变成两个浅浅的酒窝,脸颊晕出淡淡粉色。
“褚老先生乃医家圣手,天下无二,文茵身体自小得您照料,才能有幸活到今日。此番大好,乃因沧云城林家林庭徽老爷独女,她与我自幼交好,两月前有幸拜入仙门千林山,此前我犯病,爹爹寻求林伯父为我寻医,林姑娘知晓后,与她师兄和师姐前来为我诊治,才有如今之况。”
原是如此,褚老先生神色一敛,笑道:“你能有如此际遇,是你之福。你如今大好,又有仙人相助,你父亲也不必再为你病情担心了。”
屋子里所有人都因褚老先生这一句话真心实意的欢喜,赵至谦的笑声随着众人一起落入屋内。
随着赵至谦的身影进入屋内,秋桃忙敛了大笑,低头退至一旁。
赵至谦已听到褚老先生刚刚的话,女儿的病大好,老友亲自上门,更是开心,道:“褚老先生泉州一行,可曾一切安好?”说着做出请的动作,“府上来了一批好茶,请褚老先生移步一品。”
褚老先生同赵至谦一起离开赵文茵所居的小院,赵文茵带着秋桃秋葵两人出门相送。
花园小径上,褚老先生同赵至谦一边走一边说,天冬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两年前泉州就已繁华,这次一去,更是焕然一新,街上人来人往,张灯结彩,商贸更是四通八达。”
赵至谦听着感叹了一句,“谁能想到当初数年荒芜,无人居住的荒城,会成为如今繁华昌盛之地。”
褚老先生眉眼带了藏不住的笑意和喟叹,“时间啊,真的能改变一切。”
赵至谦也是感触颇深,“谁能知道,当初一场大疫,三万百姓只余不到三千的小城,会在十六年后,变成一座傲视天下的庞然大城!”
这边,两人无尽感慨,另一边,离开男院的海棠匆匆找到刚独自从赵文茵院中出来的秋葵,忙上前恭敬福礼,压着声道:“秋葵姐姐,有件事海棠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告诉你才是。”
海棠是她安排在西客院照顾贵人的小丫头,忙道:“什么事?”
海棠抬头看了下四里,将秋葵拉到小径的边上,才道:“是那位晚月姑娘。”
“她怎么了?”秋葵急了,那可是救了她家姑娘的大恩人。
海棠低着头一股脑说出了方才所见,末了又道:“晚月姑娘是咱们姑娘的恩人,万一她出了什么事,老爷却丝毫不知,小姐只怕生气,海棠瞒着林小姐偷偷前来,请姐姐拿个主意。”
秋葵想了想,问她,“晚月姑娘病的严不严重?”
海棠眉心焦急,“林姑娘并未细说,可是,却让我们通知男院后不得返回院中,海棠见林小姐同她几位师兄面色都不太好,想来应该是严重的。”
听此话,秋葵心里有了底,安了安海棠的心,道:“你回去继续在院外守着,吩咐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女院。刚刚褚老先生登门为小姐把脉,此刻正同老爷说话,我去将此事告诉老爷,褚老先生一向仁心济世,应该可以请动他去为晚月姑娘看一看。”
“谢谢秋葵姐姐。”海棠心里总算安定了一些,见周围没人,匆匆往回走去,而秋葵脸上刚刚喜色尽数褪去,带了一抹凝重去找赵至谦。
走了片刻,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小厮问他,“老爷跟褚先生此刻在哪里?”
小厮拿着茶叶和茶具,一看就是去找老爷的,果不其然,那小厮立刻道:“回秋葵姑娘,在花园凉亭中,老爷说要同褚先生品新茶。”
秋葵道:“等会你跟在我身后,我有要事要同老爷先说,说完后,若老爷想要同褚老先生继续品茗,你再上前不迟。”
“是。”小厮虽不知为何如此吩咐,可秋葵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极得夫人和老爷信任,夫人出府后,秋葵更是统管一应后宅事务。
花园凉亭内,赵老爷正同褚老先生相谈甚欢,秋葵上前,俯身在赵至谦耳边低语几句,褚怀良便见赵至谦脸色大变,紧接着,秋葵退至了凉亭外。
看着赵至谦面色为难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想到刚刚赵文茵同他说的话,以及昨日夜间诊治的那一名女童,褚怀良心里有了计较,率先开了口。
“赵兄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若需褚某尽管言说。”
赵至谦默了默,开了口道:“刚刚下面来报,说是救治了小女病情的那位千林山仙人早晨晕倒在房内,只是我那林家侄女瞒了消息,想来是不想我知晓。派去照顾那位仙人的丫头怕出什么意外,偷偷告诉了秋葵,秋葵这才来告诉我。”
褚老先生心中激动,终于有机会见到那几位千林山仙人,可面上仍旧稳如泰山,“若赵兄信得过褚某,褚某可前往一看。”
赵至谦有些苦恼,“褚兄也知,仙门之人,与咱们普通人不一样……”说着顿了许久,神色挣扎,最后终是道:“那就麻烦褚兄了,人在我家中,我既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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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能视而不见,你看过,我才能放心。”
褚怀良心中暗暗松下一口气,一路跟着赵至谦去往晚月所居的院子。
晚月屋子里。
沈池道出心魔解法后双手直接打出法印,将静心咒发出的灵力缓缓渡入晚月体内。
眼见静心咒触碰到的地方,心魔之气弱了半分,程百行和北舟立刻与沈池一起施法。
源源不断的静心咒涌入晚月体内,将她大起的心魔缓缓稳住。陆明璋看着沈池等人的施法,不由也在旁边学着试了起来。
一连试了两次,竟觉得此术法施起来很是流畅,于是,在他再一次施法时一股淡淡的青色灵力,随着他施出的静心咒落入了晚月体内。
一旁的林铃有样学样,竟在仅一次的尝试下,也将浅浅淡淡的静心咒落入了晚月体内。
同一时间,林铃额间白纹隐现,又迅速消失,快到常人无法察觉。
心魔世界。
晚月面对乌泱泱的青僵的尸体,努力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余光瞥见街角那扇紧闭的门,双眼一闭,猛地冲了进去。
视线由高到低猛地下沉,原本熟悉的叫卖声消失不见,连带着整条街的人都消失不见,眼前铺子里还弥漫着包子的香气,可周围既无人影更无人声。
晚月的心开始害怕,她怕她稍微一动,就有无数人向她涌来,眨眼间变成满街的尸体,最后,视线定格在她打开通过的那扇门前。
房门关着,已经记不清是她随手而关,还是门自己关上了自己。
她的心下意识的在逃避,逃避血腥,逃避死亡,逃避当年发生的一切。
她知道,答案就在这扇门的后面,终于,她鼓起勇气,再次打开了眼前的门。
灰色的世界如约而至,街道的尸体还保持着她刚刚离开时青僵的样子,晚月的心几度奔溃。
忽然,有光晃了她的眼睛,定身看去,一道麻青的身影从远处街口走过。
是活着的人!
晚月一下有了精神,奋力追了上去,身后,小小的影子被拉的老长老长。
街角边,却忽然与那麻青身影遇了个正着,一张秀丽的容颜映入自己眼帘,晚月怔住了,望着自己身前三尺远的女子,突然冒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她带着稚嫩的童声,问她,“这位姐姐,我们可曾见过?”
面前的女子却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杀一人,救一人,何解?”
晚月的表情僵在脸上,忽有遗忘的记忆涌入她眼前,是师父慈祥的面容。
她忙忙应答,答案似带着刻在心底的记忆,大喊道:“舍我一人,皆可得解!”
却见眼前师父的身影看着她摇头散去,面前青衣麻裳的女子笑看着她。
“舍你一人,一命得救一人,得救一城,若一人非一人,一城非一城,成百,成千,数万,百万,又该何解?”
晚月一下子慌了神,站在女子身前不知所措,却见女子慈爱的看着她,目光中的怜爱,慈悲而宽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