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舒把改好的电路参数写在草稿纸上，递给何绪言：“思路是对的，现在是材料限制，我们先把游行用的这几台做出来。后续材料升级的事等游行结束再说。”
何绪言接过草稿纸，照着上面的参数开始做第二台，几人的动作比第一台时快了不少。夏舒在旁边蹲下来，帮着剪导线、递焊锡丝。
电池组那边，三组土电池已经组装完成。郑易明把电池接上扩音器，试了试，然后朝夏舒比了个手势。夏舒过去，拿万能表测了几个点的电压和电流，数据跟萧扬勋图纸上的预期值基本吻合。
郑易明把电池外壳翻过来看了看，木框的榫卯接合处严丝合缝，沥青纸内衬平整光洁，接线柱在灯下泛着银色的光泽，说：“现在这个比之前那个陶罐强太多了。漏液、腐蚀、接线柱损坏的概率应该会大大降低。”
何绪言从电阻组那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开了句玩笑：“之前那个陶罐我每次看到都以为是食堂腌咸菜的坛子被谁搬到实验室来了。”
郑易明哈哈大笑，指着何绪言说：“你这话可不能让食堂大师傅听见。”
电池组又陆续做了十组电池出来，每做完出一组就送到测试台上检测。郑易明检测全部通过后，三人开始着手改装扩音器。到凌晨三点多时，工作台上已经码了八台新电池扩音器，外壳用砂纸打磨得光滑顺手，防锈漆在灯下泛着哑光灰的温润光泽。美术科的同学之前帮忙画的“援沪”标记在外壳正面，白漆的心形标记和正楷小字在深灰底色上格外醒目。
电阻组也完成了四台拉电款扩音器的改装。稳压管的问题虽然没能根治，但游行当天用足够了。何绪言把电阻输出电压和温升数据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每一台都贴了编号标签。
何绪言把最后一台拉电款扩音器放进木箱，对郑易明说：“议会院子那边，我以前去过。讲台后方有电源接口，离演讲位置不远。拉电用的花线和保险装置都在工具箱里备着。明天下午你们去的时候叫上我，我们一起去把设备运过去安好，提前测试一遍。电池也带两组过去，万一当天断电，备用土电池放在讲台下面的柜子里，切换只需要拔一个插头，不耽误事。”
“行。”郑易明把笔记本合上，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说：“明天上午我们找萧主任帮看一下，他觉得可以的话，我们找吴青姐要一下五个点的设备位置，下午就运过去一一安装好。”
夏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得发僵的膝盖，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几人弄好一切，打着哈欠走出实验室。其他人会宿舍休息，夏舒则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走廊里灰蒙蒙的，夏舒困得泪眼朦胧，哈欠连天地推开门，往椅子里一坐，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直到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夏舒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揉了揉发僵的脖子，坐直身子，发了一会呆。
正巧华秀升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袋。
“华主任。”夏舒赶紧站起来，拉了拉衣服上压出来的褶子。
华秀升走进来，见夏舒眼睛带着血丝，笑着问道：“你们几个昨晚又在实验室熬通宵了？”
夏舒老老实实地回答：“萧主任帮我们升级了土电池的设计，我们昨天晚上做了一批出来。另外还做了几个简易电阻。”
华秀升走进来，把布袋放在桌上，在夏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摇了摇头，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关切说：“听说这段时间实验室每天晚上都灯火通明。你们白天黑夜在实验室里忙，又研究出不少新东西。昨天我跟萧主任碰面，他还说你们几个动手能力很强，做出来的东西非常实用。”
夏舒闻言有些底气不足，说：“都是些技术含量不高的小东西。”他看了看华主任的表情，说：“我们用了学校的材料，做出的东西卖掉了，钱一分没拿回学校，都捐给沪市工人了。”
华主任闻言哈哈笑起来，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这点材料东陆还是供得起的。而且你们做出来的东西也很有价值，萧主任本来想自己承担这些材料的费用，但董校长也认为你们做出的东西很有意义，又给实验室批了一笔经费。”
夏舒闻言松了一口气，他挠了挠头，说：“等筹款结束，我们再做一些东西去卖，把材料费还给学校。”
华主任笑笑，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他把布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两摞装订好的册子。册子是崭新的，封面用厚牛皮纸装帧，第一摞上面印着“东陆大学约翰国语教材”几个楷体大字，下方一行小字标注着适用的年级。翻开内页，印着精美的插画，线条简洁，但神态生动。铅字印刷的正文整齐清晰，虽然纸张不算上等，但也算优良，而且排版疏密得当，读起来很舒服。
华秀升把册子推到夏舒面前，说：“这是印刷厂昨天刚送来的初版，时间比较赶，这一批做得有些粗糙。教材秋季之前会重新印，到时候换好纸，精装锁线。你拿一份自己留着，其余的教务处会统一发放给各年级。”
夏舒拿起一本翻了翻。他之前编写的内容都还在，但多了不少补充内容，增加的内容都是严格按照他的编写逻辑写的，字里行间能看出增补者的用心，措辞严谨，例句妥帖。
华秀升在夏舒对面坐下，解释道：“约翰国语科的几位教授在排版审稿时做了一些补充调整。你提交的教材底子很好，教学逻辑的设计清晰严谨，环环相扣。但你时间比较赶，只能捡最主要的写。他们教了国内学子多年，对西方文化也有很多心得，所以给你扩展完善了一些。”
夏舒把册子合上，认真地说：“先生们费心了。这些补充的地方确实比我原来的设计更贴合实际教学。我之前写的时候心里也没底，只是按照我小时候学约翰国语的方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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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先生们在这个基础上做得更好。”
华秀升微微颔首，对夏舒的谦虚很满意，他又拿起另一摞册子，说：“教学大纲就先这么用着，等后续使用过程中汇集大家的修改建议，每年重印刷一次。”
教学大纲更厚一些，封面上印着“约翰国语教学大纲及课程设计说明”，翻开内页，里面除了夏舒提交的教学大纲原文之外，还附了一份教研组联名写的评语——此大纲以循序渐进为纲，以学生开口为目的，将语法、词汇、会话、读写四个板块串联为有机整体，是一套具有系统性和可操作性的教学方案。
夏舒看完评语，抬起头来。
华秀升说：“七月三号开始，你到预科一年级授课。用新教材和大纲，先让学生熟悉一下你的教学风格。”
夏舒点了点头。
华秀升继续往下说，语气郑重：“七月五号，你准备一堂你之前提到的公开课。届时不止约翰国语科的所有老师到场旁听，文科和工科的大部分教授也会到场，另外还邀请了云中其他几所学校的约翰国语教师来观摩。这堂公开课有两个目的，一是展示新教材的课堂教学模式和节奏，二是展示教学大纲的使用方式。”
夏舒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点头道：“好。”
华秀升看着他的表情，确认他没有畏难，也没有轻慢，才微微点了点头。
夏舒想起昨天吴青提到的大游行中的文教群体，问：“七月一日的大游行，学校的老师们也会参加吗？”
华秀升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这个问题：“大部分教师都会参与。五卅以来，云中各界震动，学界的反应也非常强烈。这次游行是各界联合行动，涉及国家大义，多数人都不会缺席。”
夏舒点点头。他心里默默盘算着，连东陆的教师都要加入游行，这次游行帅府想压也压不住的。
华秀升顿了顿，目光落在夏舒脸上，似是突然想到一般，说：“对了，游行那天，你和我们一起行动。”
夏舒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华秀升，不太理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华秀升无奈地对他说道：“你很快就要开始授课了，不能总跟学生混在一起，你本来就年纪小，又没有架子，当心到时候课堂上镇不住学生。”
夏舒有些尴尬，挠了挠头，说：“好。我跟教师队伍一起走。”
华秀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满意，他站起来，把布袋里剩下的几本教材整理了一下，放在桌上，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叮嘱夏舒：“我和萧主任先给你放两天假，等游行结束，你好好准备公开课。”
夏舒站起来，朝华秀升微微鞠了一躬：“先生放心。”
华秀升点了点头，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夏舒重新坐回椅子上，铺开纸笔，开始写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