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知所谓地梦境已经持续了七天。
莫塔里安原以为这是某种意外或巧合,但这个梦似乎是连载的,极具逻辑性,仿佛真的发生过。在他醒来后,这些梦却没有被遗忘,反而扎根在他的记忆里,反而是那些本身发生过的事正在逐渐模糊。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这或许是唯一的理由——天使对“母亲”的感慨令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他期待母亲?莫塔里安为这个推测感到了荒谬。他不是那种软弱的人,坚韧的战士不会把时间荒废在假设上,尤其不会去假设“如果”。
如果他也像佩图拉博那样有一个“母亲”,呵护他的童年,悉心教导养育他……这种柔软的假设让莫塔里安恶寒地打发颤。
他不需要。
莫塔里安闭了闭眼,将那些足以混淆现实的梦抛到脑后。
带着赌气般的心态,莫塔里安又躺下来,去进行原体并不是那么需要的长睡眠,试图以纯粹无梦的睡眠证明什么。
在他意识下沉的瞬间,他似乎就又睁开了眼。世界变大了,视野变得矮小,他被一双手臂抱起来,依偎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里。苍白的发丝抚过鼻尖,轻微发痒,仿佛细密的蛛网,将飞蛾包裹捕获。
他张了张嘴,婴儿的喉舌却还愚笨,没发出什么清晰的声音。
仿佛孩子就是这样的,全世界的婴儿,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宝贝都是这样,原体也不例外。他们总要牙牙学语,学着另一副喉舌的声音,听见世界借由她传递而来的故事,然后说自己的话,唱自己的歌。
白发在眼前垂落,风吹着它飘起,莫塔里安下意识操纵着那具身体,又被那具身体操纵,习惯性地抓住了她的长发。
“母亲”对此习以为常,她被扯得晃了晃。
过往的梦中,他模糊地依凭在婴儿身上,仿佛隔着雾气在看这一切。
这一回,她低头的瞬间,莫塔里安才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苍白的发丝,像被反复漂洗过,颜色都褪无可褪的旧布。银白色的虹膜,颜色无限接近眼白,乍一看仿佛是纯白色的眼瞳。当你凝视它们时,你不知道她是否也在凝视你。那白色太纯粹了,纯到像一面镜子,只能在她眼里看见自己。
她的皮肤也是白的。不同于健康的象牙白或莫塔里安自己那种病态的苍白,她更像陶瓷或人偶。从这个角度,莫塔里安能看见她脖子上酷似接缝的痕迹,仿佛制造者赶时间,懒得遮掩。
陶瓷娃娃身上没被完全掩盖的模具线,廉价人偶关节处露出的缝隙。
这如何能是一个母亲呢?
母亲笑着凑近他,捉弄似的点了点他的脸颊,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
“这么早就醒了?真厉害!”她夸奖着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好像只要是莫塔里安做的,那就是全世界最值得夸耀的事。
“你还只是个小宝宝呢,只需要高高兴兴过每一天就好了,不用那么早起来的。”母亲将那些幼稚的简易玩具递给他,叮嘱道,“自己玩一会,我要去看看作物……”
她像在自言自语,忧愁起来:“原来村民不能吃掠食者的肉吗……那我岂不是在打劫?但愿这一批能多长点,我好补偿人家……”
莫塔里安静静地看着她,心中忽然就涌上一股惶恐,喉舌不受控制地大哭。
他和女人都被吓了一跳,女人茫然又焦急地抱紧他,满脸心疼地哄着“他”。莫塔里安感受到一股愤怒的排斥,将他挤出了这具身躯。
莫塔里安意识到,那是“他”自己。这具幼小身体此时此刻真正的主人。
婴儿的愤怒是死命的愤怒。“他”哭到最后脸涨红,自己喘不上气,宛若一场生命最原始彻底的绝望风暴。
母亲被他吓坏了,在这么哭下去,“他”好像能把自己哭死。
莫塔里安沉默着退出了这个……梦境。他仍这么称呼它。“他”不欢迎他,或许是不认识,误以为他是占据“他”身体的恶魔,要伤害“他”的母亲。
泰拉皇宫中,第十四原体“醒来”。
他起身,坐在床边发呆。枯坐半晌,哪都没传来声音,莫塔里安感到一阵令他羞耻的失落。
为什么没有声音呢?
你想听见什么声音呢?
呼吸过滤器运作着,莫塔里安被它的响动提醒,忽然想起在那个“梦”里他从没嗅到毒雾的刺痛。
……灵能。她用灵能替“他”挡住了巴巴鲁斯的毒雾。
真是太溺爱了,这样怎么能养出坚韧的战士?莫塔里安想着,甚至立刻就想再入梦去,如此斥责她。可下一秒,脑中就浮现她会给出的答案,她已经回答过了——
“他”还是个小宝宝,只要高兴过每一天就可以了。
莫塔里安咬牙切齿,气得发抖,差点被自己恶心吐出来。
那个瞬间,过往的遥远记忆如毒雾般涌来,他模糊地想起了一种夹杂着恐惧的愤怒。
他,真正的他,降落在巴巴鲁斯上时。
*一位原体降临在一片荒凉的沼泽地,那里尸横遍野,四面八方尽布着战斗之屠戮。
人们过着无休无止的恐怖生活,白天在永无法彻底烧穿浓雾的黯淡太阳下勉强度日,过着农民般的生活;夜晚则在火光边瑟瑟发抖,畏惧那些游荡于视野之外的可怖生物。
霸主们在厮杀,在这些霸主之中,最为强大的一位屹立于战场之上,大获全胜,肆虐于他的屠杀当中,直至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寂静。
传说,军阀穿着他嘎吱作响的战甲,在尸海中行走了一天一夜,为婴儿的哭声所吸引。
有那么一瞬,他曾考虑要终结这条幼小的生命;但无人能在巴巴鲁斯高地的毒瘴中呼吸,更遑论如这孩子一般哭泣。
他长久地凝视着这个看似人类却又明显与之不同的生物;随后,他抱起婴儿,带着它离开了这片废墟。尽管他拥有黑暗的力量,但在此之前,他从未有过这婴孩如今所承诺之物——一位子嗣与继承者。
在这死亡之地上,军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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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婴儿命名为莫塔里安:死亡之子。
他的主人测试了婴儿的极限。当他分毫不差地确定了婴儿能在巴巴鲁斯之巅的毒云中生存的高度之后,他筑立起一座石质城堡,并用黑铁栅栏将其围起。随后,他将自己的宅邸迁至最高的峭壁,那里的空气对于这位新生的原体而言致命无比。
莫塔里安就在这样的世界中成长至青春期,悲泣灰石与铸铁栅栏所筑的城堡,那里的空气本身便是死亡,太阳永不过是个遥不可及的污点。*
这才是他真正的童年,将他淬炼至此。
他当然也啼哭过,恐惧到愤怒,愤怒到仿佛要杀死自己。毒雾呛进喉咙里,疼痛、苦涩、无边无际……他的哭声只是回荡,没有任何人回应他,除了异形霸主。他没有一个没有在他啼哭时保护他的母亲。
苍白的长发再次垂至眼前,莫塔里安眼皮颤动,那苍白的、纤细的、酷似的。它包裹着他的视线,像她的一样。
他茫然而缓慢地眨眨眼,整个人如被系住了线的风筝。双臂交叠环绕,紧紧扣住了自己的肩膀,仿佛只要挤压得足够紧密,就能代替谁拥抱自己。
很快,他又触电般撒手,眼神带着嫌恶,剧烈地喘息,不可置信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或许他该出去走走了,实在不行找人打一架。莫塔里安这么想着,离开了自己的宫殿。
莫塔里安遇到的第一个人是福格瑞姆。紫袍凤凰脚步虚浮,脸上带着妆粉都盖不住的憔悴,总是打理精细的发辫散乱了一大半,口脂都抹到嘴唇外面了。
他恍恍惚惚地走着,差点迎面撞上莫塔里安,后知后觉地强笑一下,歉疚道:“抱歉,我没注意到……”
福格瑞姆的虚弱太明显,莫塔里安皱眉道:“怎么了?”
莫塔里安不问还好,这一问,凤凰差点哭出来。
“佩图拉博!”他说,“他好像真的疯了!”
莫塔里安:“……原来之前没疯吗?”
凤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指着他的手指都微微颤抖,而后,他啜泣一声,绝望地捂住脸。
已经逼退数位兄弟的佩图拉博还在争。
他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保持了很好的礼仪,对全靠nerd兄弟情才留到现在的马格努斯说:“我没说她就是,我只是想去确认一下!”
马格努斯后退一步,看看他紧抓不放的水晶棺挂件,又看看他。
马格努斯又后退一步,突然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察合台!快带他找父亲看看脑子!”
“马格努斯!”佩图拉博暴怒。
兄弟俩开始了宫廷追逐战,马格努斯虽总被bro们调侃灵能nerd,但实际上身法灵活,宛如一只狡猾的大番茄。他手法绕长板区,翻窗拉点,却一不小心转进大空地,好在队友给力,察合台可汗带着他更加灵活的摩托前来支援。
在禁军的咆哮中,察合台淡定地拉上马格努斯,开始无脑拉点。
可怜的走地豚佩图拉博被甩在身后,愤怒一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