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桥眼下乌青,拖着脚步来了。
司仓参军这个差事并不轻松,事情也很琐碎,平日里见到蒋桥便是一副被吸干精气神的模样,今日宴席想叫他来的,但他给推了,实在没空。
蒋桥一来,开口就是:“验什么毒,这糙米本来就不能吃啊!”
“今日熊元的部下来领粮,他们自己瞎拿,把发霉的糙米给带走了。”
卓玉默默提醒。“霉菌确实会使银针变黑。”
章牧道:“你身为司仓参军,为何不提醒?任由他们把坏的米拿走。”
一提这个,蒋桥就来气。“熊元的人把我手下人都打了,我提醒?我敢提醒吗?”
行澜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望向涂灵,她家都尉正一脸乖巧,镇定自若。
这出戏,真是要细讲讲。
给白江岳下药这事,涂灵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先安排了行澜带着一行人假扮熊元的部下,大张旗鼓地去粮库抢了粮。后面又假装粮库的人,把发霉的糙米给了熊元的人。
这样一来一回,误食发霉的糙米,就成了他们自找的了。
即便事后查验,也很难分清,白江岳几人中毒,到底是霉米作祟还是被人下药。如此她便有全身而退的余地。
史平雪问:“熊将军的部下难道都是傻子,怎么连好米坏米都分不清?抢些发霉的糙米作甚?”
蒋桥道:“那些糙米被人为清洗过,表面当然看不出什么好坏。”
说着,他望向章牧,冷笑一声:“这事得去问白景屹,被清洗过的霉糙米,都是他送来的。”
白景屹如今下落不明,霉糙米一案,只能暂时搁置。
章牧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抓到了其中漏洞,他指着涂灵与常庭。“同样是吃了霉糙米,他俩怎么没事?”
常庭不由得捂上肚子,去看涂灵的脸色,寻思着俩人此时,是不是该装装病了?
突然有道声音从门外传来。“因为灵子和常庭没有喝雀舌水芽。”
谢鹧与夏溢一行人,已经带着东西回来了。
谢鹧将一个空茶碗扔在桌上,继续说:“我刚一进你们的军帐,就闻到一股雀舌水芽的味道,这茶碗里还有茶香残留。”
崔淹拿起茶碗一嗅,说道:“确实有茶香。”
雀舌水芽是顶级绿茶,就算是封在盒子里,茶香也很浓郁。经热水一冲泡,更是香气满屋,经久不散。
“与雀舌水芽何干?”章牧不明白。
眼见事情差不多可以结束了,该那个最权威的人说话了。
一根手指轻轻戳在了梁洄的肩膀上。梁洄抬头,正对上涂灵。
他没好气地剜她一眼,回过头,突然清了清嗓子。
众人都朝他看来。
“今年玟南六月闹了水灾,宫中都没有雀舌水芽,不知白统帅的茶是从哪来的?”梁洄冷声发问。
听见这话,章牧脸白了一些,身体僵住。
白江岳是地方官员,泽京有什么消息,传到他这里,都得几个月之后了。章牧跟在他身边,消息也没有比他灵通多少。
皇帝都没有的东西,白江岳却有,这不是闹吗?这与谋反有什么两样?
谢鹧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了章牧的肩膀上,他一抖,冷汗下来了。
谢鹧笑道:“你别慌,你们喝的雀舌水芽,是陈茶。陈年的雀舌水芽有毒。所以懂了吗?不是有人要害你们,是你们自己吃坏了东西。”
章牧猛地站起身,挥开谢鹧的胳膊,大声道:“这绝不可能!”
他当然知道陈年的雀舌水芽有毒,不过毒性很小,顶多是令人心悸晕眩,比一般茶醉严重一些,绝不会毒得人上吐下泻。
“不可能?那就是说,你们喝的是今岁的新茶?”梁洄慢悠悠地问。
章牧吞咽一口。“不,也不是······”
崔淹道:“你若还有别的证据就拿出来,老夫定然秉公断案。”
章牧心中暗悔,是自己草率轻敌了。
沉默半天,最终,他不甘心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其他证据了。”
夏溢本想说他没证据就敢胡乱诬陷人,正要叫人拖他出去打军仗。但见他带病在身,实在文弱,梁洄也没有要处置他的意思,便改了口,只叫人将他请出去。
章牧气势汹汹地来,窝窝囊囊地走。
回去后,他趴在白江岳的床边就哭。“统帅,他们合着伙算计咱们,要害咱们。”
白江岳道:“布局之人心思缜密。”
章牧脸上还挂着泪痕。“肯定是熠王。”
白江岳没说话,脑海里却浮现出涂灵的样子。
···
崔淹和史平雪是顶敏锐的人,明日白江岳的任命就要到了,今日却出了这番闹剧,俩人已经猜到了一些事。
他俩自然是想不到,窜局的是看似人畜无害的涂灵,都以为这事是梁洄主谋。
俩人在书房,你一言我一语,对梁洄一顿批判教导。
梁洄沉默地听着,没吭声,没反驳。
刚才拿眼剜涂灵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要替她挨这一顿骂了。
等二位大人走了,涂灵被他叫来了书房。
“圣人云,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这句就是刚才崔淹教导梁洄的话,此时被他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涂灵眨巴着大眼,点了点头。“明白了”
梁洄不拿好眼神看她。“明白什么?”
“二位大人劝你不要搞阴谋诡计,不然有你好看的。”
梁洄被气笑。“我搞阴谋诡计?我当时就该告诉崔淹和史平雪,事都是你干的,让他们好好看看你这副可恶的小嘴脸。”
涂灵不言语了,因为确实没理,没法驳他。
梁洄还想说她两句的,但见她闷不作声,小小一个站在那,出口的话却成了。“刚才吃饱了吗?”
或许是因为他小时候在深宫挨过饥寒。所以如今,他也会怕她吃不饱,穿不暖。
“饱了。”
“吃了发霉的饭,你和常庭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有事,常将军正在茅厕里忙着呢!”
梁洄一噎,上下打量她。“那你?”
“我正憋着呢!”她脸色涨红着。
“还不快去!”梁洄吼道。
“我现在能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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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啊!”
涂灵急急忙忙跑出书房,刚出来,她憋红的脸,就恢复如常了。
装的!
都是装的!
糙米饭她根本就没往下咽。
常庭自然也没事,他是个谨慎的人,出酒楼没多久,就把刚才吃的东西都吐了。
从韶关府回军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涂灵刚从越影的背上下来,一柄带着寒光的陌刀就挥了过来,她目光一凛,闪身躲避。
等看清来人,她反倒笑了。
“熊将军?你身体好些了?”
熊元原本黑红的脸,此时是灰白的,一双大耳朵倒还是如常支棱着。若不是他身体不佳,涂灵绝对躲不开刚才那一刀。
“你个小杂碎,敢给老子下药?”他恨不得将涂灵扒皮拆骨。
涂灵观察着他,刚才那一刀,她心中已经估摸出了,熊元虽然身形与力道高她数倍,但此时的他,绝不是她的对手。
既然能打得过,她的精神便没那么紧张了。
“熊将军,你看,我现在还在尊称你一声将军,足够给你面子了吧!”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叫我大侄女,我倒是很想有你这么一个叔叔,但是你对我屡次出言讥讽,实在是没有长辈的样子。”
她边说着,边慢条斯理地握上了腰间的横刀。
熊元怒道:“你娘不三不四,不知道跟谁生的你这个野种。老子说你两句,那是为你好,你就该老老实实地跪下听着,懂吗?”
涂灵直勾勾地盯着他,缓缓笑出声。她没有因为他的脏话纠缠,而是问他:“当日咱俩打赌,如果月措履行文契,你就要把一双耳朵给我,这事你还记得吗?”
熊元一脸狰狞不屑。“想割老子的耳朵?你等下辈子吧!”
寒光骤然一闪,熊元再次挥刀劈来。
···
等曹淳德与常庭得到消息赶来时,二人已经打完了。
熊元右手捂在右耳处,满脸满手的血,他的陌刀躺在地上,脚边还有一只刚被割下来的大耳朵。
涂灵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大口喘着气,额上的汗滴落下来。她的胳膊被划伤了,衣裳上渗出一片血迹。
“兔子!”常庭大步过来,一把将她拽了起来。胆战心惊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涂灵摇头。
曹淳德看见了她胳膊上的伤,一双虎目顿时阴沉下来,二话没说,拔刀就跟熊元打。
他们这帮人,十分默契地都很护短。曹淳德看着敦厚老实,其实他脾气也挺冲的。
熊元刚跟涂灵打完,还没缓过来,又来一个曹淳德,他如何能招架得住?被曹淳德一刀刀砍得,连滚带爬地躲。
最后还是常庭出手拦了一把。“行了行了,给他弄死了,后面又得一堆烂事。”
熊元刚才划了涂灵左胳膊一刀,曹淳德也很讲理,只往他左胳膊上砍。他此时狼狈不堪,右边耳朵没了,左边胳膊鲜血淋漓。
“今日之仇,老子记下了。”熊元撂下狠话,捡起地上的耳朵,转身要走。涂灵却开口把他叫住。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