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淹摆手。“我与平雪兄也是来蹭饭的,就不客套了。”
史平雪道:“多谢熠王殿下还能想着我们俩老头子。”
谢鹧道:“大人是不是谢错人了,要谢就该谢灵子啊!是她把咱们叫来的。”
崔淹睨他一眼,想骂他两句,又觉得白费口舌,走到涂灵面前,从怀中掏出几本书,都是蒙学读物。
木元泓到底不是教书先生,涂灵跟着他读书,读得那叫一个乱七八糟。一些基础字和基础历史典故她都不知道。
崔淹得知了这件事,抽空便整理了这几本蒙学书,想让涂灵开始正经地读书识字。
涂灵接过书,谢了崔淹。
众人纷纷落座,涂灵没动地方,瞪着梁洄,小声抱怨:“是不是你跟崔大人说的我不怎么识字?”
梁洄见她模样可爱,眉眼不由得含上一抹笑,俯身勾唇,轻轻问:“涂都尉,捉贼捉赃,你有证据吗?”
“没有。”
“没有还敢诬陷本王?”他挑眉。
“肯定是你。”她带着些怒气。
梁洄没想到她还挺要面子的,见她走了两步,似是又气不过,走回来,狠狠捶了他一拳。
梁洄闷哼一声,摸着疼痛的胸口,无奈地笑。
······恩,也挺记仇的。
这场宴席由一道白玉无瑕的清汤白菜开场。
十种食材熬制三个时辰的高汤,浇入被雕刻成花苞形状的白菜上,菜叶缓缓舒展成了一朵泛着玉色光泽的盘中白莲。
涂灵在火头营当过差,他知道梁洄身边的厨子有多厉害。一道简简单单的清汤白菜,就很见功底。
圆桌上的人,也不分什么官职老幼高低,边吃边闲谈。
崔淹端着茶碗,看了半天,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殿下,这茶莫不是雀舌水芽?”
雀舌水芽是贡品。生长在玟南,拢共就只有九棵茶树,一年到头也产不了几斤茶。就连崔淹这般身份的人,也难得喝上一回这样好的茶。所以他看了半天,也不敢确定,是不是雀舌水芽。
说起雀舌水芽,这茶金贵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只能喝当年的新茶,一旦过了来年的清明,茶就有毒了,不管怎么保存,都不行。
谢鹧对崔淹道:“这可不是雀舌水芽,就是寻常嫩一点的绿茶。”
梁洄接茬说:“崔大人有所不知,玟南六月闹了水灾,那九棵茶树全被淹了。今年的雀舌水芽是一点也采不出来了。来年能不能缓过来,还不好说。”
所以今岁这茶,算是断了档的。
“崔爷爷,你果然廉洁,连个雀舌水芽都尝不出来,我必须要敬你一杯了。”谢鹧搂着崔淹,就要敬他的酒。
崔大人一脸嫌弃,警告他再胡闹就回去拿九龙鞭抽他。
桌上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落日余晖,正好从外头撒进来,整个厅堂热闹得不似人间景象。
…
回来喝完雀舌水芽,白江岳三人就开始闹肚子。
白江岳和熊元上吐下泻,已经下不了床了,
章牧喝得少,他症状最轻。
韶关府的这顿宴席,刚吃一半。一脸苍白的章牧就带着几十个亲兵登了门。
夏溢将人领去了议事堂。
章牧看着堂内满座,忍不住冷笑。“今天人倒是很齐。”
“崔史二位大人也在,当着殿下的面,鄙人正好为白统帅和熊将军讨个公道。”说着,身后的亲兵拉了椅子,他一撂袍角,端正坐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夏溢问。
章牧瞥他一眼,对着梁洄,冷声问:“涂灵与常庭毒害朝廷命官的事,殿下管是不管?”
他又看向崔淹和史平雪。“二位大人能否主持公道?”
崔淹和史平雪都有些懵,他俩并不知道涂灵给白江岳下了药。
“此话怎讲?”崔淹一脸严肃。
“之前涂灵与熊将军有些龃龉,我家统帅想着冤家宜解不宜结,于是花重金包下整座酒楼,设宴为涂灵赔罪。谁知她竟心生歹念,在糙米饭中下毒,害得我家统帅与熊将军上吐下泻,至今仍卧床不起。”
今日在酒楼里能接触到的饭食,都是他们自己人,唯一可能出纰漏的,便是那碗糙米饭。谨慎起见,章牧登门前,找来随行军医查验,银针探入糙米饭,取出时已经发黑,果然饭中有毒。
常庭道:“你少在这儿诬陷人。那碗糙米饭我和涂灵都吃了,要是真有毒,我们俩怎么没事?总不能下毒的人连自己一块儿毒吧?我俩是傻子吗?”
“再说了!”常庭大手掐上自己的腰,气势如虹,颇有要舌战群儒的摸样。
“那糙米是你们的人从粮仓带出来的,后厨做饭的是你们的人,上菜的还是你们的人。你不回去自查,跑来找我俩?你是亲眼看见我跟涂灵伸手往你们碗里下药了?”
章牧道:“涂都尉与常将军武功高强,自然有不少隐秘的下药手段。”
“我家都尉从来不搞阴谋诡计那一套。”金谷谷一脸正气地为涂灵辩解。
得知内情的几人,纷纷望向涂灵,都想看她臊不臊得慌。
涂灵通红着脸,目光躲闪。
坐在主位的梁洄开了口:“夏溢,你立刻派人,把白统帅和熊将军今日接触过的所有饭食,全都封存带过来,仔细查验。”
谢鹧走了出来,说道:“殿下,我懂药理,可以与夏大人一同前往。”
章牧抬手制止。“不用了,为了避免有人做手脚,我已经将糙米饭带了过来。殿下只需要拿银针来,一探便知。”
章牧这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引得在场好些人不满。
曹淳德怒道:“殿下下令,你有什么资格说不用了?你以为你是谁?”
章牧此时逼不得已,必须硬起来,他扬起头颅。“我乃三军统帅的帐下主簿。”
“那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如今的三军统帅还是熠王殿下,章先生别啃错了骨头,认错了主子······”林阿逐笑着开口。
涂灵踩了她一脚,意思让她别乱说话。
林阿逐有些不高兴,但最终还是偃旗息鼓,没再继续说,不然她还有难听的话呢!
章牧到底是年轻,没经过什么风浪,得了白江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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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识,走哪别人都尊称他一声章先生。林阿逐最后那句羞辱人的话,他险些有些受不住,满面涨红,眼睛也发酸。
他戟指林阿逐。“你说什么?”
崔淹和史平雪也不赞同林阿逐刚才的话,出言训斥了她几句,算是为章牧找回了点面子,不然真怕这位小书生泪洒当场。
章牧再怎么不愿意,梁洄下的令,他一个小小的主簿,也管不了。
夏溢和谢鹧去查验其他饭食,剩下的人则留在原处,验看章牧带来的那碗糙米饭。
涂灵正要往前走两步,却被一只大手,一把拉了回去,耳边响起梁洄阴沉的声音。“你不是说没有在糙米饭里下毒吗?”
她抬头看去,梁洄面无表情。“你要是真干了这么蠢的事,我可不保你,立刻叫人拉你出去砍头。”
涂灵没说什么,小脸明显垮了一下,抽回自己的胳膊,没再搭理梁洄。
用银针当场验了那碗糙米饭,的确有毒。
常庭不耐烦地摆手。“这绝对不可能。”
涂灵亲口跟他说的,没寻到机会下毒,那还能有假吗?他此时莫名地无比相信涂灵。
他对章牧道:“是不是你们在这贼喊捉贼呢?苦肉计?连环计?”
章牧冷笑一声:“若真是苦肉计,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殿下,能不能让我来验验毒?”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角落响起,说话的正是卓玉。
章牧问:“这位是?”
“她是我们军中最德高望重的老军医的学生。”金谷谷介绍道。
章牧也中了毒,此时在这不过是强撑着,他有气无力道:“她跟你们一伙的吧?”
卓玉走出来,看了章牧一眼,声音淡漠道:“药石之道,惟真惟实。你莫要看轻我。”
章牧勾起苍白的唇,不等他说什么,手腕却叫人按住,他有些诧异地抬头,正对上卓玉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你也中毒了。”卓玉说着,从药箱里取出银针,不等章牧说话,就给他头上和手上扎了几针。
混沌的身体,顿时爽快了许多。
他收敛了敌意,对卓玉轻轻颔首。“多谢。”
卓玉不多看他,得到了梁洄的许可,她便去验那碗糙米饭。
她叫人拿来一颗生鸡蛋,只用蛋清,又取了一些糙米饭,混在蛋清里。
众人都不解她这是在做什么。
唯独博学广识的崔淹懂些门道,他道:“《外台秘书》中有记载,这是卵白验毒法。”
涂灵听了,默默暗下决心:还是得多读书。
卓玉静静看着蛋清与糙米饭发生的变化,出声道:“这世间之毒,不过矿物与植物两类。寻常矿物之毒,如砒霜、朱砂,遇蛋清便会凝固变色。可我方才试过,那糙米饭混入蛋清之中,并无任何异常。”
崔淹问:“难道是大黄或者巴豆使人腹泻呕吐?”
卓玉摇头。“也不对,这类草药不会使银针发黑。”
“殿下,可否找司仓参军蒋桥来问问,是不是糙米本身有问题?”
一直没说话的涂灵,终于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