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仪望着檐上人影,“那你又是谁……是跟他们一样?还是……你跟他们不同?”
青年也垂眸看着他,“有什么区别?”
“区别的话……”君仪抱着手臂,衣摆被夜风掀起一角,他想了想,慢悠悠地说道:“如果你是接了悬赏,或者跟他们一样是受命而来,那你是袭击朝廷官员,是死罪。如果你只是江湖上的切磋……那就另当别论。”
“那我不同。”青年用链剑指了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他们是来杀你的,我不是。”
话音刚落,他足尖一点,直接从房檐上纵身跃下。月光终于照清楚了他的脸……很年轻,眉目间带着几分冷峭,只是眼神有些死寂。他并没有收剑,反倒抬眼直视着这个传闻中价值千金的人,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君仪没有躲避那目光,反倒是大大方方任由他打量,“说起来,我似乎还没问你叫什么。”
青年顿了一下,“苏无因。”
“苏无因?”君仪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二人沉默地对视着,苏无因先开口道:“我是来看看,悬赏千金要杀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觉得这话有点意思,君仪挑眉道:“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怕。”苏无因答得很快:“寻常人见了尸体、见了刺客,早就慌了神,但是你没有。你非但不怕,反而一直在看我,可你又没有防备。”他顿了顿,眉头微皱:“你背上明明背着剑,刚才遇袭,却半分没有要拔剑的意思。你是个奇怪的人。”
苏无因收起了审视的目光,却没有收剑,只是让两把链剑的剑尖斜斜指向地面。
“我想知道,能被千金悬赏的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拔剑吧!”
“……原来你是想让我拔剑。”君仪侧过头瞥了一眼背后的剑,有些无奈:“虽然你这话说的很有道理,但这剑可不能轻易出鞘。不过,你刚才算是救了我,我可以答应你这个切磋的请求。”
苏无因闻言皱了皱眉,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链剑。
“不拔剑,怎么切磋?”
君仪微微一笑,反问了一句:“难道我背着剑,就是会用剑的人?”
苏无因明显愣了一下。
君仪看着他,意有所指的说道:“还是不要被外表迷惑的好。”他的声音不高,落在静夜里却格外清晰,“背着剑的人未必会用剑。同样的,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人,也未必真的无害。”
苏无因没有说话,只是握剑的力度又重了几分。
看见了这份防备,君仪微微歪头,眼睛弯了弯,语气还是温和的,却反而让人有些捉摸不透:“怎么了,这位少侠还不出手?不是你提出的要比试的么?”
苏无因沉声道:“得罪了。”
链剑破风而出。
君仪侧身闪过,宽大的衣袖翻飞,只凭着身法辗转腾挪,便将凌厉的剑刃一一躲过。
可链剑与一般的剑不同,仅凭身法根本没有办法长久周旋。苏无因的剑势愈发刁钻,君仪一直在往后退,退路被封死的刹那,苏无因几乎已经看见胜负……
“当”的一声脆响,链剑被硬生生截停在半空。
刃尖撞在冷铁上,震得他手腕微麻。
苏无因抬眼看去,翻飞的衣袖落下来时,一把横刀已经落入了他的目光中。这横刀也与普通的横刀并不完全相同,月色之下,刀身泛着的并非是兵刃惯有的寒芒,而是一股说不清的诡异。
“你!”苏无因瞳孔骤缩,立刻撤步拉开距离,“你真是道士?”
君仪垂眸看了看手里的刀,“我看着不像?”
苏无因喉结动了动,一时语塞。
君仪抬起手在刃上轻轻一抹,一道淡淡的红光一闪而过,他低声自语道:“……太久没动手,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
苏无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的战意逐渐变得凝重。他重新握紧链剑,一时间却有些犹豫。
看出了这份犹豫,君仪抬眼看向他,意有所指地说:“悬赏我的人,可从没见过我这副模样。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个……”
话音未落,剑风直接从他的耳侧擦过,削断几缕发丝。
君仪侧身避开,手中横刀随意挡了两下,另一只手始终背在身后,连站姿都没变过。话语被打断,他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慢悠悠的问了一句:“少侠就这点本事?”
苏无因眼底一沉。手腕猛转,链剑红白交错,剑尖划破夜风。
眼看着就要被击中,君仪反倒迎着刃光上前一步,横刀斜架,硬生生将链剑的力道卸开。趁着链剑还没收回,他快速靠近苏无因,二人身形交错的瞬间,苏无因左手链剑回防,右手正欲挥出……
刺骨的杀意扑面而来,让他背脊陡然发寒。
手上力道一松,他本能地后撤。
可就是在这半步的空隙,密集的刀风已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速度之快让人防不胜防。耳边全是刀刃破空的锐响,连挥刀人的身影都捕捉不到。
苏无因本能的挥出链剑,剑影覆盖的范围极广,连续不断的大范围斩击逼得君仪又退一步。
攻势瞬间逆转,链剑的剑风在窄巷中似乎无懈可击。
君仪的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念头,这个念头存在了不到一息,他的后退就忽然变了节奏。横刀不再格挡,而是迎着剑风而去,身形在链剑交错的缝隙中侧身而过。
苏无因瞳孔一缩。攻势转变的太快,快的让他的链剑都追不上,他凭着本能收剑去挡。
也是抬手的这一下,让他没能看到,那逆着月色袭来的人,眼中闪过的一道暗光。
那一刹那,苏无因只觉得咽喉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窒息感袭来的一瞬间,胸口像是被利刃生生贯穿,疼痛让他的身体一僵,整个人猛地被一股力量挑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链剑也脱了手,滚出老远。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直到兵刃落地的声音响起,君仪才回过神来。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横刀。
苏无因捂着胸口剧烈喘息着,思维还有些恍惚,他低头看去——衣衫完好,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抬手隔着衣料按下去,皮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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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也没有任何损伤。
可刚才那一瞬间,咽喉被扼住、胸口被贯穿的剧痛,真实得不可能是幻觉。
他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背靠在湿冷的巷墙上。
沉默蔓延了好一阵。君仪把横刀收回,走过去弯腰捡起了苏无因的链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握紧,又松开。
然后转身,将链剑递近了几分。
苏无因抬眼看着他,没有立刻去接。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又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难怪你能价值千金。你比我想的,要厉害得多。”
君仪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你出手的时候,招招都留了余地。”他顿了顿,“你的链剑明明可以一直把我压在距离外,但你好几次主动拉近距离。你不是想杀我,是想看清楚我。反而是我刚才,没能把控好分寸。”
苏无因没有说话,抬手接过了链剑。起身时,目光又扫了一眼君仪藏在身后的手。
“我还会再来找你。”
留下这句话后,他退回阴影里,转眼间便没了踪迹。
月华斜照,巷子里重归死寂。
周遭横七竖八都是刺客的尸体,君仪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压下心里突然出现的莫名想法,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缓缓收拢了五指。
不远处,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一队火光越来越近。他转过身看去,巷口已站满了披甲的金吾卫。
领队的校尉借着火光看清巷中景象,心头一凛,手已按上刀柄。但当他看到那站在尸体中间的人时,瞳孔骤缩。
“君……君少师?!”
“是我。”君仪垂眸,从袖中取出令牌,令牌一晃而过,金吾卫立刻低下头:“不知少师在此遇袭,下官罪该万死!”
“这倒是没什么。”君仪轻轻一笑,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意有所指地说,“我先前与梁王在酒楼饮酒,回宫的路上,这群刺客突然出现。幸得一位江湖人出手相助,这才保住了性命。不过他们似乎早有准备。你们快去问问梁王殿下,他那边是否安好。”
没想到还有梁王的事,金吾卫心头一跳,立刻领命:“是!下官这就派人前往梁王府!”
君仪不再多言。
他转头,朝苏无因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整了整衣袖,踏着满地月色,朝长街尽头走去。
…………
梁王府里,武三思彻夜未眠,手里的书已经很久都没翻动过了,天边也已经泛起了晨光,可他想听到的消息却始终没能回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王爷!王爷!大事不好了!”
“吵什么吵!”等了一晚上消息,武三思的心里本就烦乱,他看向门口,没好气的说了一句:“进来!”
护卫推门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抖:“王爷……宫里、宫里来人了……”
武三思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刺客失手了?”
护卫却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来一句:“是……是陛下!是陛下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