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在一场不算热闹的祭典过后,风里的寒意一日日褪下去。春风拂过洛阳皇宫的屋檐,御苑里的花也结上了花苞,就在这一片安逸的午后,一声尖叫划破了宁静。
“陛下!陛下!”
紧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守在殿门外的金吾卫闻声而动,不过片刻,一队披甲执戟的金吾卫就从各处涌来,将寝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好了!不好了!”
东宫的小厮连滚带爬地撞进东宫正门,慌得被门槛绊倒了好几次:“殿下!太子殿下!金吾卫围宫了!说殿下进献的丹药有问题,陛下……陛下中毒了!”
“什么?!”毫无防备的李显当场僵住,久远的记忆让他‘噗通’一声瘫跪在地:“不!不可能!孤没有下毒!陛下前几日还说身子见好,怎么会?”想到了什么,他慌乱地抓住身前内侍的衣袖,大声道:“是少师!那药是少师给孤的!与孤无关啊!”
“太子少师?”
领头的金吾卫校尉眼神一沉,随即挥了一下手,原本围着东宫的金吾卫马上就出来一队人,调转方向直奔浑天监而去。
浑天监外,午后的阳光洒在院墙上,王老带着几个监生,正在廊下翻晒旧历书,偶尔有鸟雀从屋檐上飞过。后院里,君仪正站在窗台前,拿着肉条喂着苍鹰。落在不远处的乌鸦看着这一幕,偶尔蹦上去抢那么一两口,苍鹰也就当没看见。
突然间,两只鸟同时顿住了动作,乌鸦‘嘎’地叫了一声,苍鹰也展开双翅,两只鸟振翅而起,一前一后飞了出去,再次飞回了屋顶上。
听到了从正殿传来的声响,君仪把手上的肉条放在一边,抬眼看向正殿的方向。
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院门就被猛地推开。一队金吾卫鱼贯而入,王老被这阵仗吓到了,手中的旧历书也掉在地上,几个年轻的监生也被吓得缩到了回廊的角落。
“这,这又是怎么了?”
此时,君仪也摇着金扇从后面走了出来,看着再次把浑天监围住的金吾卫,为首的金吾卫校尉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卑职奉令捉拿太子少师君仪,请少师随卑职走一趟。”
君仪神色没变,他看了一眼金吾卫,淡淡道:“你抓我可以,陛下的圣旨呢?”
校尉微微一顿,随即起身抬头道:“卑职是奉了张大人的命令。”
“张大人?哪个张大人?控鹤监的张大人么?”君仪的唇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一个控鹤监,没有中书敕令,没有陛下手谕,就敢让金吾卫抓太子少师?”
校尉面色微僵:“少师还是别为难卑职了。”
“是我为难你,还是你们为难我?”君仪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事出必有因,不如说说看,这样的阵仗,又是为了什么。”
校尉垂下眼:“陛下病倒,太子亲口指认,进献的丹药出自少师之手。”
“药?”君仪的眉头微微一动,随即了然的点头道:“我确实给了太子一瓶药,可那药,已经过去几个月了。陛下的身体不是已经好转了?如今再次病倒,又说是我的药。”
他垂下眼眸,眼底闪过一丝怀疑。
听着这话,校尉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少师,卑职只是奉命行事,具体并不清楚。”
君仪抬起眼,看了他片刻,那目光既不锋利也不温和,却让校尉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合上金扇,点头道:“好,你不清楚,我也不为难你。当然,你也不能为难我。”他话锋一转,用金扇指了指大门的方向,“你可以带着人围了这浑天监,不过……你得等着。”他看向校尉,“等什么时候陛下有旨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进来抓我。在此之前,你要是让人再进来一步,就是冒犯。”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往后院走去。
校尉咬了咬牙,猛地一挥手。
金吾卫迅速散开,将浑天监前后团团围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监生只能低下头,当做没看见。
屋子里,君仪背靠着房门。
“药?”他的思绪在脑海里飞速旋转着。
“……以长生为名义进献的药,现在又出问题了?”
“那么,这次她要杀谁呢?是太子么……不对……”
猛然间,一个名字出现在了君仪的脑海中。
“是秦鸣鹤?!”
他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侧目望去。天边已经逐渐沉了下来,巡逻金吾卫的火把已经亮起,火光在院墙外来回晃动。看着火光的动向,趁着墙外金吾卫转身换防的死角,君仪悄无声息地推开窗子,身形一纵直接飞上了房顶。
风从耳畔吹过。他伏在屋脊上,正要往太医署的方向飞去,忽然感觉肩头微微一沉,一只体型小巧的乌鸦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肩上。那一瞬间,他看到熟悉的景象,太医署偏僻的值房内,秦鸣鹤正坐在窗边翻看书,显然是对宫中的风浪一无所知。
“陛下病倒的消息,竟然没传到太医署?”君仪的脚步猛地一顿,越想越觉得怪异:“不对,上次陛下病倒,不过半天,就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这次出动了这么多的金吾卫,太医署那边还不知道……”
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君仪直接调转方向,转身朝着女皇寝殿的方向奔去。
寝殿四周门窗紧闭。台阶下站着一队披甲的金吾卫,领头的校尉站在殿门下,目光扫视着周围。内侍垂首守在殿门两侧,殿前空地上,连一个走动的人影都看不见,安静得让人觉得压抑。
此时,一只乌鸦忽然从寝殿上飞过,校尉立刻抬头看了过去,眼见那乌鸦越飞越远,他也没有太在意。
君仪躲在回廊的阴影处,将殿外的布防尽收眼底。片刻后,他无声地绕到寝殿的背面,借着暮色的掩护,轻巧地翻上了屋檐,一丝响动都没有发出。
凭借着先前对女皇寝殿的记忆,他来到一处屋角,在阴影里伏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把一片瓦往外挪了挪。
昏黄的烛光从缝隙中透出,殿内的景象渐渐清晰。
在看清楚的时候,他也是微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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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
本该卧病在床的女皇,此时正端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握着朱笔,似乎是在写着什么。张氏兄弟恭恭敬敬地跪在台阶下,连头都不敢抬。
“都安排妥当了?”
“请陛下放心。”张昌宗低着头立刻说道:“各处都已控制住了,消息绝不会外泄。”
“浑天监呢?”
“浑天监那边已经多派了一个队的兵力。君仪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公然反抗。”
“好。”女皇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冷声道:“等天黑透了,你们带人去太医署,以诊治失当的罪名,把秦鸣鹤给朕抓回来,投入死牢!”
“臣遵旨!”张昌宗高声应下。
一旁的张易之却微微抬头,看起来有些犹豫:“陛下,这件事如果被君少师知道了,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万一他把事闹大了,那后果……恐怕难以预料。”
女皇靠在龙椅上,目光越过烛火,落在不知名的暗处。
“君仪……”她喃喃着,“他一个闲职,能依仗的只有太子而已。”话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早些年,他帮朕把国老带了回来,如今国老已经离去,朕本意是想让他替代国老,好好帮朕办事,朕也不会为难他。可他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去保秦鸣鹤!”她的语气越来越冷,“早在高宗的时候,秦鸣鹤就应该陪着高宗去,朕已经让他多活了这么多年!他安安分分老死宫中,也算朕给了他善终。可他……还是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屋瓦之上,君仪的心头猛地一震。
不该碰的东西……?
秦太医碰什么了?
瞳孔猛地一缩,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难道,秦太医查出什么了?
……可陛下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目光重新落向殿内。
听到了女皇的话,张昌宗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暗光:“陛下,秦鸣鹤查到的那个秘密,那……君少师会不会也知情?万一他知道了……”
“哼,他若是知道了,就不会这么平静。”女皇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她望着御案上摇曳的烛火,“自他进宫起,朕看了他十年。无论什么事交给他,他都能做好,他也很自信。朕留着他,让他去制衡太子。如今太子也被牵连,秦鸣鹤也好,太子也好……他只能保一个。”她微微倾身,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朕念着旧情,但就是要挫挫他的锐气。等他被逼到不得不放弃秦鸣鹤的那天,那份傲气被磨平了,朕自然会重用他。”
听着这番话,张昌宗笑了。
“陛下英明!”
“天快黑了,动身吧。”
“臣遵旨!”
开门的声音响起,君仪将瓦片轻轻挪回原位,伏在屋顶上,久久没有动。
晚风卷着寒意吹过他的衣袍,他都浑然不觉。直到那两道身影从殿门中走出,翻身上马,他才缓缓抬起头。
眼神在暮色中沉了又沉,他隐匿了气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