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静的声音变得低沉:“你知道翡城每年要消耗多少圣灵能源吗?供暖、结界、圣水净化、武器冶炼、灵能列车、工厂运转、外城供给、甚至你我正在使用的通讯器……整座城市像一头永远喂不饱的巨兽,所有人都靠圣灵树活着。”
“而现在……圣灵树的能量在持续衰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翡城所有的能源都来自圣灵树,能源衰减意味着工厂减产、供暖不足、交通瘫痪,意味着外环的人会冻死,中环的人会失业,内环的人会恐慌。”
“而镇魔司,需要保证翡城的运转,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所以……”江黎月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些实验,是为了在能源减少的情况下,维持工厂的产能?”
“是的。”牧静回,“如果我们不解决能源问题,就会有更多的人走上这条路。不是因为他们残忍,而是因为……没有能源,翡城会死。”
江黎月无言。
她心想,她之前看剧的时候也没想到这是一个黑深残的剧啊……
原剧《少年除魔师》里,彩虹工厂的故事是这样讲的:神临教在彩虹工厂投放污染源,制造恶灵,男主团英勇出击,阻止灾难。至于那些实验室,那些被改造的工人,剧情里一个字都没有提。
那些已经完全没有人形的“工人”,它们的身体和机器长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肉,哪里是铁。它们在原剧里,只是一群被主角随手消灭的怪物。
没有人知道它们曾经是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黎月不解,如果镇魔司内部打算把这件事悄悄掩盖掉,然后将一切过错都推在神临教的身上,没有人能察觉出不对,而现在牧静却将这件事告诉了她。
牧静抬起头,直视江黎月的眼睛:“因为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将那些人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江黎月有些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我能做到什么?”
牧静说:“去荒芜带,寻回圣灵树碎片。”
圣灵树碎片又是什么?江黎月头顶的问号更多了,她都怀疑她没有看过原剧,怎么都是一些她不知道的名词?
牧静看出了江黎月的迷茫,解释说:“圣灵树碎片是修复圣灵树的关键。”
“其实早在50年前,圣灵树的能源就已经开始衰减了。”
“五十年前圣职院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派出了两名学者去研究圣灵树的衰败问题,二人分别是霍临和颜木。
二人在随后的研究中发现,圣灵树并不是如官方圣职院解释那般,乃天降神迹是上古之神怜悯众生疾苦,赐予人类的圣树。”
这勾起了江黎月的好奇,原剧中根本就没有提过圣灵树的来源:“那是什么?”
牧静说:“圣灵树不是神迹,也不是自然现象,它甚至不是树,而是一个类似转化器的装置,简言之它就是一个机器。”
江黎月惊呼:“是人造的机器?”
牧静:“这要看你如何定义‘人’这个字,如果‘人’泛指智慧生物,那么是的,它就是人造之物,且并不是来自于这个世界的人造之物。”
“那两名研究者猜测圣灵树来自三百年前那次罕见的流星雨,它来自更高等文明的能源转换器,可以将周围的所有不可直接使用能源截获转化为可直接使用的可控优质能源。”
“它可以完全截获周遭的所有能源,包括风能水能太阳能地热能……它是一个完美的转换器,但是现在它坏了。”
江黎月目瞪口呆,她没想到,这破剧居然还是个科幻剧?
牧静接着说:“也不能算是坏,圣灵树从一开始就不是全新的装置,它从天而降,在经过大气层时,应该早就被灼烧损坏了,它的碎片至今散落在外,未被收回。”
江黎月明白了:“所以散落在外的碎片,就是你要让我去找的圣灵树碎片吗?”
牧静点头:“是的,这是颜木花费近三十年才寻找到的真相,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块碎片遗落在外,只要找到它,我就能修复好圣灵树,此后,像彩虹工厂这样的惨案都不会再发生。”
良久的沉默。
半晌,江黎月问:“科长,那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牧静回:“加入寻找圣灵树碎片的拾辉计划——去荒芜带找到碎片带回来,这也是我成立战援部的初衷。”
江黎月再次沉默了。
“我知道这很危险。”牧静的声急促,“但你是唯一合适的人选。你的天赋是8级,你有实战能力,你有在极端情况下做出正确判断的直觉,最重要的是……”牧静没有说,你是圣灵树选中之人。
江黎月:“……”
江黎月一开始只是想要抱紧牧静的大腿,从来没有想到,会卷入这么宏大的事情里……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她不是不想帮,只是她真的帮得了吗?江黎月目前最大的倚仗就是熟知剧情,而牧静所说的拾辉计划是原剧里没有的剧情。
更何况……
江黎月自己都自身难保啊……她只是想做个躺平的咸鱼,怎么就这么难呢?呜呜呜……
想到这里,江黎月忍不住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果然,上船容易,下船难。
牧静像是看穿了她心里在想什么,忽然开口:“黎月,你可以拒绝。”
江黎月一愣。
“战援部的调令已经生效,但具体做什么,仍可以商量。”牧静看着她,“我不喜欢强迫别人替我卖命。荒芜带很危险,寻找圣灵树碎片这件事,也不会像你在彩虹工厂里那样,一次冒险就能看见结果。可能十次出去,九次空手而归。”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今天把这些告诉你,只是因为我希望你能参与进来,你有权知道真相。”
江黎月心口微微一跳。
她没想到,牧静会把“希望”两个字说得这么坦诚,不是上级对下属的简单安排,而是一种几乎带着请求意味的郑重邀请。
江黎月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杯,水面映出她有些发怔的脸。
她当然犹豫。
荒芜带危险得离谱,圣灵树碎片听上去又像那种一不小心就会把人卷进终极主线的大坑……更何况她现在最大的目标明明是活到大结局回家,而不是热血上头去拯救世界。
而且如果她猜记错的话,原女主似乎就是抱着拯救世界的梦想……才会被谢无隅的粉丝投票下线的。
如果连自己都拯救不了,如何能拯救世界呢?
江黎月的声音有些哑:“我……我再考虑考虑吧。”
牧静真挚地看着江黎月:“如果你想清楚了,可以给我发信息,我随时等候你的答复。”
江黎月点头说:“好。”
然后她起身准备离开,走至一半,忽然又想起来,她还有好多问题没有问牧静。
就比方说,牧静方才说的那个霍临,霍临不是神临教的创始人吗?他怎么又是和颜木一起的研究员?颜木又是谁呢?还有江黎月最开始过来想要询问的问题……
江黎月问:“那日在喜春来饭馆,我看你好像不是很喜欢谢无隅?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还有你之前说的霍临和颜木又是谁?”
牧静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霍临和颜木受圣职院的指派研究圣灵树衰败的问题,然后他们发现圣灵树本质是机器而不是神……”
“霍临因信仰崩塌,要炸毁圣灵树,他就是后来的神临教的创始人。”
这个消息江黎月已经在看剧的时候知道,但是她不知道霍临创教原因,因此还是十分惊讶。
提及颜木时,牧静眼神柔和不少,如同提及自己母亲一般:“颜木与霍临不同,在发现圣灵树是机器后,她信仰没有崩塌,反而更加坚韧,她主张修复圣灵树。”
“她花了20年研究修复圣灵树的办法,又花了10年四处筹集经费。她多次前往荒芜带寻找圣灵碎片……然后牺牲在了寻找最后一片碎片的路途中……”
“颜木去世后,她的学生继续筹集资金外出寻找那块碎片,近二十年里,她连续外出三十四次,终于在第三十四次找到碎片。”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成功返回时……却被谢无隅策反了小队……”
牧静此处停顿了一下,语气再次低沉:“他策反了我的小队,毁掉了我的多年心血,与我的……最后一次机会,碎片也在那一次的混乱中,再次丢失……”
江黎月注意到,牧静最后一句话的主语变成了“我”,她猜测道:“颜木的学生就是你吗?”
牧静自嘲地笑了笑,虽是在笑,但目光里却是掩饰不了的恨意:“对。”
江黎月心中一惊,她终于理清楚了这几个人的关系:霍临和颜木是同事,霍临创建了神临教,颜木是牧静的老师。谢无隅阻碍了牧静带回圣灵树碎片,而这个碎片,牧静和她的老师颜木,寻找了整整五十年!
难怪牧静会如此恨谢无隅,举个例子:在现代社会,任谁花费五十年,别说五十年,就算是十年、四年的科研成果被搅黄,都会恨其一辈子吧……
……
……
一周后,医疗部。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时,谢无隅正半靠在病床上,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
牧方海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老常服,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面容肃穆而威严。他的步伐不快,却令人颇感威压,守在病房门口的几名队员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大长老。”谢无隅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牧方海抬手制止。
“躺着别动,你昏迷了一周才刚醒,要注意休息。”牧方海的声音沉稳。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伤怎么样?”
“我有穿防护服,没有伤及要害。”谢无隅顿了顿,“一周内可以出院。”
牧方海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这种安静让谢无隅心里微微发沉,大长老专程前来,绝不是单纯探望他。
果然,牧方海开口了:“彩虹工厂的事,长老会已经做出了初步结论。”
谢无隅的手指在被子下微微收紧。
“你的决策程序没有问题,情报收集也确实存在疏漏。”牧方海的声音不疾不徐,“但舆论风向对你不太有利,那些被救出来的工人,以及他们的家属,对镇魔司的观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谢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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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沉默了一瞬:“是我的失误。”
牧方海缓缓说道:“镇魔司不是只有前线和斩杀。你能杀敌,是你的本事;可真正的统领者,不仅要会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决断,更要知道,哪些人能牺牲,哪些人绝不能动。”
谢无隅的唇角抿出一道冷硬的线:“弟子……受教。”
牧方海没有继续敲打他,而是话锋一转,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一件小事:“一周前,在你还在昏睡时,我去见了黎月。”
谢无隅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被纪律审查部关了一夜,我过去的时候,严峰正在审她。”牧方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欣赏,“那姑娘很很不错,严峰那种老审讯官都没能让她露出破绽,反倒被她将了一军。”
“我问她,愿不愿意加入三队。”
谢无隅没有说话,脸上血色全无,大长老对黎月的欣赏胜过了他,这让他倍感压力,同样也如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痛了他的心脏。
“她拒绝了,她现在去了战援部,牧静那边……可惜了……”牧方海长叹一口气。
谢无隅却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牧方海接着又说:“战援部是牧静一手搭建的,明面上是后勤支援,实际上……她在培养自己的人。”
“大长老担心她会……”谢无隅试探着问。
“不说这些了。”牧方海收回思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纸是暗红色的,边角被烧灼出焦黑的痕迹,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却鲜红如血:
“姜长老寿宴将至,假面之夜,我等将亲临现场,为翡城献上一份‘厚礼’。
诸位既喜歌舞升平,不妨亲眼看看,污染如何在贵客之间盛放。
——神临敬上”
谢无隅的瞳孔微微收缩。
又是挑衅!
“这是今早收到的。”牧方海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神临教要在姜家的寿宴上动手。”
谢无隅皱眉,“姜家的安保等级是最高级别,长老会大半成员都会出席,他们这是在自投罗网。”
“不。”牧方海摇头,“他们是在示威。在镇魔司最核心的场合投放污染源,如果成功,整个翡城的民心都会动摇。如果失败……”他顿了顿,“他们也向所有人证明了,神临教有能力渗透到镇魔司最核心的地方。”
牧方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谢无隅,“如果我们在收到威胁后取消舞会,就等于向整个翡城宣告:镇魔司连一场宴会都无法保障安全,神临教的威胁已经深入骨髓。届时,恐慌会比任何污染源都蔓延得更快。”
“所以这场舞会,不能取消。”牧方海转过身,目光如炬,“而且,我们必须在舞会上抓住他们,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让神临教的阴谋彻底破产。”
谢无隅立刻明白了牧方海的意思:“我亲自带队!”
谢无隅站起身,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给我三天时间准备,我一定在舞会开始前把神临教的人揪出来。”
牧方海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你的伤……”
“不影响。”谢无隅的目光坚定,“大长老,这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请给我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他需要这个机会,向大长老证明。
彩虹工厂的失误已经让长老会对他的评价出现了裂痕,如果不能在假面舞会上扳回一城,那些原本支持他的人,会开始重新考虑站队。
更何况……
谢无隅心中同样拥有着阴暗的角落。
他绝不能输给那个该死的……女人。
牧方海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给你调动行动部第三、第五小队的权限,情报部那边我会打招呼,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开口。”
“是。”谢无隅应下,转身准备离开。
“无隅。”牧方海忽然叫住他。
谢无隅停下脚步。
“另外……”牧方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我也会让战援部出席此次任务。”
谢无隅的背影僵了一瞬,但很快他便放下心来,因为牧方海说:“不要让战援部领到具体的任务。”
”圣职院一直对后勤部保留‘战援部’这种准军事编制有意见,认为这是资源浪费。如果在这场重要的安保行动中,战援部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贡献……那么圣职院就有理由提出裁撤。”
说到此处,牧方海颇具深意地看向谢无隅,斩钉截铁道:“战援部不能留。”
谢无隅闻言终于放下心来。
……
牧方海走后,谢无隅望向窗外,圣灵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金色的光芒渐渐被暮色吞没。
他在心中默念着那个人的名字,黎月。
那个原本应该在他小队里、站在他身后、按部就班成为辅助者的见习除魔师,竟在短短几日内,脱离了他的控制,脱离了原本的轨道,甚至得到了牧方海的认可和招揽。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顺着谢无隅的脊背一点点爬了上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多了一层比往日更深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