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X国第二天,周南书还没找到郑维远。
不是追踪术不灵,是信息太乱。出发前拿到的锚点不少——郑维远的polo衫、赵劲梅的衬衫、生辰八字、近照,陈维生甚至还调到了郑维远失联前最后发出卫星信号的位置坐标。但追踪术给的反馈始终模糊,方位从北偏东三十二度漂到正北,再到西北,像个钟摆。
“他在移动,而且可能不是自愿的。”周南书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哈桑蹲在旁边,嘴里叼着根牙签。他已经过了震惊期,现在对福崽的态度是“这猫确实神,但不耽误它脾气差”。福崽蹲在桌角,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摇,偶尔舔舔爪子。
“如果他在步行,我们应该能追上。”哈桑说,“但如果被抓了……”
他没说完。周南书懂。
陈维生给了三天时间。不是苛刻,是北部战区的形势每天都在恶化。反对派和政府军在炼油厂一线拉锯,中间地带成了杀戮场。三天后无论找没找到,都必须撤。
“今天往北。”周南书收了地图,“有个村子叫布卡,村口有条狗说昨天看到外国人经过。”
“你又跟狗聊天了?”哈桑已经学会了不问“怎么聊的”。
“福崽聊的。”
福崽喵了一声。翻译过来:那条狗很蠢,连方向都说不清,只说往北。北那么大,它怎么不说往天。
周南书没接茬。
皮卡出了首都,路况急转直下。柏油路面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炮弹坑连炮弹坑的土路。福崽被颠得从座位上滑下去,跳回副驾驶台,瞪了周南书一眼。
哈桑笑了:“它是不是在骂你?”
“差不多。”
布卡村比地图上标的还小。七八间土房,一半塌了。村口没见到狗,但墙根下蹲着一只橘猫,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福崽跳下车,走过去。
橘猫没跑,也没炸毛,只是抬头看了福崽一眼,喵了一声。那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又来一个找死的”。
福崽回头朝周南书喵了几句。
“橘猫说前天确实有外国人经过,但不是一拨,是两拨。第一拨是七八个人,有个老头,往北去了。第二拨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也是往北,但是走得很急,像是在躲什么。”
周南书心里一动。第一拨应该是郑维远和失联人员,第二拨是谁?赵劲梅是单独行动的吗?
“问它第二拨的细节。”
福崽转回去,和橘猫又聊了几句。橘猫打了个哈欠,说第二拨那个女人跑掉了一只鞋,光着一只脚,走起来一瘸一拐。男人一直在回头张望,手里好像有东西反光——可能是手机,也可能是镜子。
“反光的东西。”周南书皱眉。赵劲梅不太可能拿个镜子在战区跑,手机又没电了。除非是求救信号。
“往北。”他站起来。
哈桑没多问,踩下油门。
往北走了大概二十公里,路被炸断了。一个直径三四米的弹坑横在路中间,边上一辆烧成骨架的民用客车,车窗全碎了,座位烧得只剩弹簧。空气里还有焦糊味,不是昨天就是前天的。
皮卡过不去。哈桑熄了火,跳下车看了看。
“绕路的话要多走三十公里,而且那边有个检查站,政府军的,不太好过。”
“走过去呢?”
“步行?从这里到目标区域直线还有四十公里。你带的水够不够?”
周南书算了算。三升水,两包压缩饼干。福崽不需要太多水,但它挑食。
“边走边找补给。战区里不是所有村子都空了。”
哈桑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在X国待久了,他知道有时候最危险的路反而是最快的路。
弃车步行。福崽不愿意走路,跳上周南书的肩膀蹲着。哈桑背了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水和干粮。周南书只带了一个腰包,放锚点和福崽的应急罐头。
沿着干涸的河沟走。河床上的石头很滑,走不快。福崽的耳朵一直竖着,时不时喵一声。
“前面三百米,左侧河岸上,有两个人蹲着。没枪,呼吸很急促,像是在躲什么。”
周南书示意哈桑停下。两人贴着河岸蹲下来,等了大约五分钟。果然,从左侧方向传来了引擎声——不是军车,是摩托车,两辆,从河岸上方的那条路上驶过去。
哈桑低声说:“可能是侦察兵。”
等引擎声远了,周南书站起来继续走。经过那两个躲藏的人时,他看了一眼——是两个妇女,裹着头巾,怀里各抱着一个孩子。其中一个妇女的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走不了路。
哈桑用阿拉伯语问了几句。妇人回答,声音发抖。
“她们说自己是从北边那个村子逃出来的。昨天反对派进了村,杀了十几个男人,她们趁乱跑了。”哈桑顿了顿,“她说北边那条路上的桥被炸了,走不了。”
周南书沉默了几秒,从腰包里摸出一瓶水和一包饼干,放在妇人旁边的石头上。没多话,继续走。
福崽从他肩膀上喵了一声。翻译过来:你倒是大方,那是我的罐头钱买的。
“回去补给你。”
“翻倍。”
“行。”
哈桑走在后面,看着那一人一猫的对话,摇了摇头。
又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天色暗下来。哈桑找到一处废弃的羊圈,三面矮墙,勉强能挡风。周南书把福崽从肩膀上放下来,福崽立刻跳到矮墙上,占据了制高点。
“你睡,我守上半夜。”哈桑说。
周南书没客气,靠着墙坐下来。福崽从墙上跳下来,蜷在他腿边。夜里冷,猫的体温比人高,像个移动的暖水袋。
系统面板在黑暗里弹出来,只有周南书能看到。
【追踪术持续运行中,目标方位更新:正北偏西28度,直线距离约32公里。目标静止,可能已找到临时藏身点。】
周南书心里默算了一下。32公里,明早急行军的话,下午能到。但如果路上遇到交火,就得绕路。
【提醒宿主:功德值尚未结算,当前余额22425点。建议完成任务后升级追踪术,避免下次找人也这么狼狈。】
周南书懒得理它,闭了眼。
福崽把下巴搁在他腿上,呼噜呼噜地响了一会儿。猫的呼噜声有频率,据说是能助眠。周南书还真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哈桑就叫醒了周南书。
“听到枪声了吗?”
周南书侧耳听。远处的确传来密集的枪响,不是零星交火,是持续的自动武器射击,偶尔夹杂着爆炸。方向在正北略偏西。
“就是我们要去的方向。”
哈桑的脸色不太好:“这个密度,至少是两个连队在交火。我们绕吧。”
周南书闭眼感应了一下追踪术的反馈。目标位置没有移动,仍然在正北偏西二十八度左右,距离三十公里。如果绕路,至少要增加半天路程,而且不知道绕过去之后那边会不会也打起来。
“先往北走,到了边缘再看。”他说。
福崽从墙上跳下来,抖了抖毛,忽然竖起耳朵朝东边听了一会儿。
“东边一公里左右,有只狗在叫。它说那边有条干河沟,可以走,但河沟尽头有一个检查站,没人守着,因为人都跑光了。过去之后是一片橄榄树林,可以一直穿到北边。”
周南书把信息转给哈桑。哈桑在地图上找了找,点头:“有这条路,我以前走私……不是,以前送货的时候走过一次。确实有个废弃检查站。”
“走。”
三人一猫沿着干河沟快速移动。福崽走在最前面,耳朵一直转,像两个雷达。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检查站——一个水泥岗亭加一根横杆,岗亭的门开着,里面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弹壳和碎玻璃。
哈桑扫了一眼弹壳:“7.62毫米,AK的。至少有两个人在这里开过枪,时间不长,弹壳还没锈。”
周南书加快脚步穿过检查站。刚走过横杆,福崽突然炸毛,发出一声尖利的喵叫。
“趴下!”
周南书本能地扑倒,哈桑紧随其后。几乎同时,一发子弹打在他们身后两米处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碎石。紧接着又是两发,打在岗亭的墙上,砖屑飞溅。
没有枪声。消音器。
周南书趴在地上,心跳加速,但脑子很冷静。他侧头看向福崽,福崽正缩在他胳肢窝下,浑身发抖,但嘴巴没停:
“左前方,那个二层楼的窗户里。一个人。他在换弹匣。”
“距离?”周南书低声问。
“大概一百五十米。”
一百五十米,有消音器,不是普通民兵,可能是狙击手或者侦察兵。周南书不知道对方是看到了他们才开枪,还是随机射击——在X国,有些武装分子就以打移动目标为乐。
哈桑从腰后摸出一颗烟雾弹,拔了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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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左边扔出去。浓烟升起,对方又打了两枪,但都偏了。
“跑!”哈桑拽起周南书,猫着腰冲进河沟。福崽紧紧抓着周南书的衣领,指甲都嵌进去了。
跑出几百米,枪声停了。哈桑喘着粗气,靠在一棵枯树上:“那孙子没追。可能是哨兵,不敢离岗。”
周南书低头看福崽。白猫的毛上全是灰,眼睛瞪得溜圆,胸口剧烈起伏。它显然被吓到了——不管多通人性,猫的胆子就那么大。
“没事了。”周南书摸了摸它的头。
福崽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臂弯里。
歇了十分钟,继续走。橄榄树林比预想的大,树龄很老,枝干扭曲,能提供不错的掩护。福崽慢慢缓过来了,但不再走最前面,而是蹲在周南书肩膀上,充当“空中预警”。
“前面有辆废弃的装甲车,旁边没人。”
“左边两百米,有人在说话,至少三个,带着狗。”
“狗在叫,说他们车里拉着一批货物,不是武器,是粮食。他们不打算往北走,要往东。”
每一条信息都像拼图的一角。周南书在脑子里构建着周围三百米的态势图,不断微调路线。哈桑已经彻底放弃了“主动导航”,完全跟着周南书走——更准确地说,跟着那只猫走。
下午三点多,他们到了一个村子。比之前看到的都大,大概三四十户人家,但三分之一被炸平了。没炸的房子墙上全是弹孔,有些窗户被砖头封了,有些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福崽忽然竖起耳朵:“有猫叫。这个村子里有猫,不止一只。”
“问问。”
福崽喵了几声,远处传来回应。一来一回,持续了将近两分钟。福崽转述:
“这个村子里躲着不少人。村民们没跑完,还有老人在。它们说三天前来了一伙外国人,在这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往西走了。不是老头那一拨,是另外一拨,十几个,有男有女,说中国话。”
周南书皱眉。郑维远带着二十三个失联人员,加上赵劲梅,应该一共二十四人。怎么这里又冒出一拨中国人?
“问问那拨人的细节。其中有没有一个穿灰色外套的老头?”
福崽又喵了几声。远处的猫沉默了挺久,才回了一句。
“它们说有一个老头,但不是灰色外套,是深蓝色的。头上戴着一顶帽子。”
哈桑在旁边听着这一人一猫的“对话”,忽然插嘴:“会不会是另外一批失联的人?郑教授那批是二十三个,但大使馆之前报失联的不止这些,还有一些做生意的、援建项目的。陈参赞说了,总数是……四十多个?”
周南书想起来了。陈维生提过一嘴,X国政变后失联的中国人一共四十七人,郑维远团队占了二十四个,其余分散在各处。大使馆人力有限,只能优先找郑维远——国家关键科研人员,这是政治任务。其他人排在后面。
但现在,这拨藏在村里的中国人,显然也是急需救援的。
周南书沉默了几秒。系统没弹提示——系统不管道德选择,只管功德值。
“先找郑维远。”他说,“找到之后,再回来找他们。”
哈桑点头,没问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必须先救最有可能活着的人,然后有余力再救别人。这不是冷血,是现实。
福崽倒是多看了周南书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认可还是别的什么,但它没吭声。
继续往西。傍晚时分,追踪术忽然给出了一个清晰的信号:目标正北,直线距离十一公里,静止。
周南书停下脚步,闭眼感应了将近半分钟。睁开眼时,表情有些凝重。
“他在一个地下的空间里,很深。不是地下室,更像是隧道或者地窖。”
哈桑愣了一下:“那个方向有个废弃的硫酸厂,苏联时期建的。下面确实有管道和地井,很深。”
“周围呢?”
“周围是开阔地,没有掩护。那片区域被反对派控制了,白天不能走。”
周南书看了看西沉的太阳。天黑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夜里走。”
福崽从他肩膀上下来,蹲在一块石头上,舔了舔爪子。它没说话,但动作里传达了一个意思:你又要在夜里闯战区了,我知道我说了你也听,所以我不说了。
周南书摸了摸它的头。
“这次我会小心。”
福崽抬眼看他。
“你上次也这么说。”